凌晨五點，鬧鐘才震了一下，莉莉艾已經按住屏幕。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縫裡透進一點灰白，她先貼近門邊聽了聽，確認走廊沒有腳步聲，才把昨晚寫好的紙條放進口袋。
紙條上只有五個字。
請注意身體。
莉莉艾把那塊白色手帕疊好，又抱起床邊的六尾，放輕腳步下樓。
「六尾，今天要安靜。」
六尾抬起腦袋，尾巴掃過她的手腕，很快又把臉埋進前爪里。
廚房裡安靜得很，刀具，鍋具，調料瓶都被陸野放在固定位置，連把手的朝向都沒有亂。
莉莉艾站在案板前，第一次覺得這裡比訓練場還難。
她打開手機，點開昨晚收藏了一整夜的便當教程。
「半杯米，半杯水。」
她照著教程量米，又盯著電飯鍋里的刻度看了許久。
教程里的量杯看著小一些。
她猶豫了半天，又添了小半杯水。
按下煮飯鍵時，莉莉艾壓低嗓音。
「應該可以吧？」
六尾蹲在門邊，沒有給她回應。
她只好從冰箱裡拿出雞蛋，胡蘿蔔和幾顆樹果。
第一刀落下，胡蘿蔔直接滾到案板邊。
莉莉艾趕緊伸手按住。
「要先切平一面。」
第二刀順了些。
切出來的胡蘿蔔片一邊厚，一邊薄。
她盯了兩秒，還是把那片放進餐盒。
「至少是我親手切的。」
六尾抬頭看她。
莉莉艾耳尖發熱，繼續切下一片。
十幾片以後，胡蘿蔔總算有了差不多的形狀。
她把煎鍋放上爐灶，倒油，打蛋，攪勻。
蛋液鋪開後，邊緣很快變了顏色。
「捲起來，再倒一層。」
莉莉艾握著木鏟，小心把蛋皮往中間推。
剛卷到一半，蛋皮裂開了。
她趕緊去看手機視頻。
視頻里的玉子燒光滑完整。
鍋里的玉子燒已經飄出焦味。
莉莉艾低頭一看，火還停在最大檔。
「糟了。」
她趕緊把火關小，可貼著鍋底的那一面已經變成深褐色。
莉莉艾把玉子燒夾出來，前後翻看了幾遍。
最後，她把焦掉的那面壓在下面。
「這樣應該能好一點。」
身後傳來腳步聲。
莉莉艾立刻轉身，雙手擋在灶台前。
娜姿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鍋里。
「焦味到二樓了。」
莉莉艾抿住唇。
「我在做便當。」
娜姿走進來，先把窗戶推開一半。
「鹽放了嗎？」
「放了。」
「多少？」
莉莉艾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離。
娜姿拿起灶邊的調料瓶，晃了一下。
瓶子明顯輕了一截。
「這是糖。」
莉莉艾低頭看瓶身。
標籤朝著另一側。
她掰下一小塊玉子燒送進嘴裡。
下一刻，她臉色定住，喉嚨也跟著停了停。
「甜了一點。」
娜姿看著她。
莉莉艾小聲補充。
「很多。」
娜姿沒有繼續評價，只把糖瓶放回原位。
莉莉艾把剩下的玉子燒切成五段，整整齊齊擺進餐盒。
「娜姿小姐，可以先不要告訴大家嗎？」
娜姿端起水杯。
「我只看見你在做早餐。」
莉莉艾鬆了口氣。
「謝謝。」
娜姿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米飯的水多了。」
莉莉艾立刻看向已經冒熱氣的電飯鍋。
「現在還能補救嗎？」
「等它熟。」
半小時後，米飯軟得幾乎捏不住。
莉莉艾把手沾上涼水，捧起一團米飯，照著教程慢慢壓。
第一個飯糰太大，餐盒放不下。
第二個太小，旁邊空出一大塊。
第三個中間裂開，貼上海苔才勉強合住。
她沒有拆掉重做。
三個飯糰擠在餐盒左側，旁邊放著切歪的胡蘿蔔，焦了一面的玉子燒，還有幾顆樹果。
莉莉艾看了很久，輕輕扣上蓋子。
「完成了。」
她拿出那塊白色手帕，把便當盒包好。
昨晚寫的紙條壓在結扣上。
請注意身體。
她練過三張，最後還是留下了第一張。
字跡稚嫩，卻寫得最用力。
六尾走過來，抬爪碰了碰手帕。
莉莉艾抱起便當盒，走到客廳。
陸野昨天午睡的沙發旁還空著。
她把便當放在扶手邊，確認紙條沒有歪，才重新回到樓上換衣服。
等眾人陸續下樓，廚房已經恢復原樣。
只有窗戶還開著，焦味沒有完全散乾淨。
奇樹剛進餐廳就停住腳步。
「誰一大早烤樹果乾了？」
瑪俐看向灶台。
「這味道更像雞蛋。」
希羅娜拿起咖啡壺，視線掃過廚房，又落到莉莉艾身上。
「有人火候沒控制好。」
莉莉艾坐在椅子上，低頭整理六尾頸邊的毛。
「第一次嘗試，沒掌握好。」
奇樹立刻坐到她旁邊。
「你做了什麼？」
「便當。」
「給誰？」
「陸野先生。」
奇樹轉頭看向客廳。
「沙發旁那個？」
莉莉艾點頭。
「我查過，便當放涼一點也可以吃。」
瑪俐拿起麵包，語氣很穩。
「他會吃完。」
莉莉艾抬頭。
「真的嗎？」
「我第一次做的黑咖喱，他也吃完了。」
奇樹眼睛一亮。
「黑咖喱是什麼味道？」
瑪俐看了她一眼。
「你不會想知道。」
樓上傳來房門合上的聲響。
餐桌邊的聲音一下低了下去。
陸野走下樓梯，先看廚房，又看客廳。
他的視線停在沙發扶手上的白色手帕。
紙條壓在最上方。
陸野拿起來，看完那五個字，朝餐廳這邊望來。
莉莉艾立刻低頭喝水。
杯子早就空了。
陸野沒有問。
他坐到沙發上，解開手帕，打開便當盒。
三個大小不同的飯糰擠在一起。
胡蘿蔔片歪歪斜斜。
玉子燒擺得很整齊，焦掉的那一面被藏在下面。
陸野夾起第一塊玉子燒。
入口以後，甜味先散開。
接著是淡淡的焦味。
那一刻，他眼前掠過另一條世界線。
訓練場外，另一個莉莉艾也捧著這樣的餐盒，緊張地看著他。
「老師，能吃嗎？」
那份便當的飯糰同樣沒有捏好。
玉子燒也焦了一面。
他當時只說了一句。
「下次把火調小。」
陸野垂下眼，把嘴裡的玉子燒咽下去。
然後夾起第二塊。
餐桌邊，奇樹壓低聲音。
「他發現焦了嗎？」
瑪俐咬著麵包。
「發現了。」
「那怎麼還吃？」
「因為是給他的。」
莉莉艾沒有回頭。
手指卻慢慢攥緊了裙擺。
陸野吃得很慢。
飯糰，胡蘿蔔，玉子燒，樹果。
等他放下筷子時，餐盒裡連散開的飯粒都沒有剩下。
當天午後，一對一時間輪到莉莉艾。
陸野在院子裡的遮陽棚下找到她，把洗乾淨的便當盒遞過去。
「盒子還你。」
莉莉艾雙手接住。
「味道怎麼樣？」
「很好吃。」
「玉子燒呢？」
「下次用小火煎，就不會焦。」
莉莉艾抬起頭。
「您果然看見了。」
「翻面的時候看見的。」
「糖也放多了。」
「這個我沒準備提醒你。」
「為什麼？」
「甜一點也能吃。」
莉莉艾抱著便當盒，眼底亮了些。
「明天還需要便當嗎？」
「明天不用這麼早起來。」
「我可以繼續學。」
「先把鹽和糖分清楚。」
莉莉艾停了片刻。
「娜姿小姐告訴您了？」
陸野看向廚房方向。
「那個瓶子輕了不少。」
莉莉艾臉頰發熱，低聲應了一句。
她接過便當盒時，指尖碰到陸野手背。
下一秒，她整個人停在原地，肩背一點點繃緊。
接觸的位置傳來一陣斷裂般的空響。
陸野體內的能量沒有順暢流動。
雜亂的波動連續衝撞三次，中間還空了一拍。
這已經超出普通疲憊。
有什麼東西被硬壓在身體深處，連外泄的氣息都帶著斷層。
莉莉艾沒有立刻鬆手。
陸野先把手撤了回去。
「怎麼了？」
莉莉艾抱緊便當盒，往後退了半步。
「沒事。」
她努力讓嗓音穩住。
「我只是想問，您最近是不是很累？」
陸野看了她一眼。
「睡一覺就好。」
莉莉艾輕輕點頭。
「嗯。」
可她知道，這種狀態絕不會靠一覺恢復。
夜裡，瑪俐剛結束莫爾貝可的訓練。
訓練區的燈還亮著。
她轉身時，看見莉莉艾站在入口，懷裡抱著那個洗乾淨的便當盒。
「找我？」
莉莉艾點頭。
「瑪俐姐，我想問一件事。」
瑪俐把毛巾搭在肩上。
「進來說。」
莉莉艾關上訓練區的門。
莫爾貝可從訓練墊上爬下來，抱住瑪俐的小腿。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莉莉艾抬起頭，嗓音很輕，尾音卻沒有發抖。
「我今天碰到陸野先生的手。」
瑪俐看著她。
莉莉艾抱緊便當盒。
「他的能量，斷掉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