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約定的時間,早了整整十分鐘。」
陸野坐在昨晚的舊椅子上。
左手隨意搭著扶手,右手的醫療固定帶還沒拆,口袋裡還留著希羅娜塞進來的糖紙。
「基金會的高層會議,我讓他們提前結束了。」
露莎米奈一襲純白長裙,金髮在夜風中微揚。
她走到院子中央,沒有坐下的意思,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厚重的裝訂文件。
「需要搬把椅子嗎?」
「不用。我今天帶來的話,坐著說不出口。」
露莎米奈直接翻開文件第一頁,一把拍在陸野面前的桌上。
「這是以太基金會全球資產的百分之三十。」
「阿羅拉地區的所有研究中心,三座人工島嶼,十七家能源巨頭,還有各地區聯盟發行的頂級債券。」
陸野掃了一眼,沒有伸手。
「總估值兩千億。我已經把它們放進了獨立信託,受益人那一欄,寫的是你和莉莉艾。」
「我不需要。」
陸野的聲音很平靜。
「閉嘴,聽我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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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莎米奈猛地將文件抽回,紙頁在夜風中發出嘩啦的脆響。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聲音里的顫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的位置,她的名字已經落筆。
陸野的名字下方,還留著大片空白。
「只要這份協議生效,哪怕我明天就死了,任何基金會高層都無權撤銷。」
「這些錢,永遠歸你們。」
「露莎米奈。」
陸野抬起頭。
「這擋不住阿爾宙斯的審判。」
「我當然知道!」
露莎米奈捏緊文件邊緣,指節泛白。
紙頁從她手裡滑下去半寸,又被死死抓緊。
「但我從小到大,學到的只有兩件事。」
「拿到我想要的,控制我已經拿到的。」
「除了這些,我想不到還能給你什麼!」
「所以你買下了整個真新鎮周邊的土地?」
「不止。」
「還有周邊的幹道、供水系統和兩處備用能源站。」
「只要我斷了資金,委員會連安全屋的警戒範圍都不敢動!」
陸野看著那份沉甸甸的協議。
「準備多久了?」
「從九層校準開始的第一天。」
「你每天坐在訓練室外面,就是在搞這個?」
「一半時間在搞這個。」
「另一半時間,在調集全球最頂尖的醫療資源,準備應付你審判後的傷勢。」
陸野伸出左手,想要拿過文件。
露莎米奈卻猛地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手。
「剛才你說『不需要』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低頭盯著那厚厚的一沓紙,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一直以為,只要籌碼給得足夠多,人就不會走。」
「莉莉艾已經用離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那你呢?」
露莎米奈猛地抬起臉,死死盯著陸野。
「你比她更麻煩!」
「你能眼都不眨地把兩千億扔回給我,卻能為了救一隻野生的寶可夢,在荒野里趴上三天!」
「所以我討厭你這一點。」
陸野沉默著,沒有反駁。
露莎米奈雙手分別抓住文件的兩側。
「我這輩子,只會用資產和控制權來衡量感情。」
「這百分之三十,是我能抽調的極限。」
「再多,真新鎮的防禦就會崩潰。」
「可我現在知道了,這些破紙在你面前,連個屁都證明不了!」
刺啦——!
刺耳的撕裂聲劃破了院子的寂靜。
那份象徵著兩千億龐大資產的協議,被她毫不猶豫地從中間撕成兩半。
「露莎米奈!」
陸野猛地站起身。
她沒有停手,用力一扯。
裝訂線崩斷,厚重的文件瞬間化為漫天廢紙。
夜風卷過,白色的紙頁如雪片般散落在草地和圍牆邊。
陸野抬起左手,常磐之力的綠芒貼著地面掃過,將幾頁碎紙強行壓在台階前。
「紙撕了沒用,法務部還有電子存檔。」
「我出來前,已經下令清除了所有副本!」
露莎米奈鬆開手,任由最後幾片碎紙落在腳邊。
「我決定的告白,絕不留撤回鍵。」
「所以,我現在什麼都給不了你了。」
陸野彎下腰,撿起腳邊的一張殘頁。
上面只剩下莉莉艾半個名字。
「這可真不像你。」
露莎米奈抬起手,想要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
可她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連續兩次都沒能把發梢別回耳後。
「那些資產,依然會全部用來死守真新鎮。」
「但它們,不再是我的籌碼。」
「那你要給我什麼?」
露莎米奈定定地看著他。
她眼底再無往日的傲慢與掌控欲,只剩下毫無保留的坦誠。
「只給你一句話。」
「在所有平行世界裡,讓我不再感到孤獨的人,只有你。」
風還在吹,草地上的紙頁被卷得更遠。
露莎米奈連看都沒看一眼。
「平行世界的我,直到遇見你才學會放下控制。」
「現實里的我,今晚終於學會了。」
陸野揚了揚手裡的殘頁。
「這張紙,我留下了。」
「它已經是一張廢紙了。」
「正因為它失效了,才值得留下。」
「它能提醒你,你今晚為了我,親手撕了兩千億。」
露莎米奈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收回了手。
「陸野,你偶爾也會說句人話。」
她轉身走向安全屋。
走到台階前,腳步一頓。
「卡露乃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鐘了。」
「還有,明天把你的固定帶換掉,基金會送了最新型號過來。」
房門重重合上。
院門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推開。
卡露乃走了進來。
她沒帶包,也沒戴通訊耳機。
她卸了妝,眼角露出幾絲不易察覺的淺紋。
頭髮隨意地在腦後挽了個圈,身上穿著最普通的居家服,沒有任何品牌標識。
「我聽到了一部分。」
「聽到哪了?」
「兩千億那裡。」
「後面的沒聽?」
「我捂住耳朵了。」
卡露乃走到他面前,掃了一眼滿地的碎紙。
「需要幫忙打掃嗎?」
「明天再說。她撕得太碎了。」
「她能撕掉這些,說明她真的把命都豁出去了。」
「我們這種人,總習慣把能控制的東西死死攥在手裡。」
陸野看向她空蕩蕩的雙手。
「所以,你今晚什麼都沒帶?」
「帶了。」
卡露乃抬起右手,用左手慢慢解下右腕上的一根黑色橡皮筋。
發圈離開手腕,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痕。
「就這個?」
「嗯。」
「我記得你第一次來安全屋,手上就戴著它。」
「不止。」
「十二年來,我的每一場巡演,每一次紅毯,每一段電影拍攝,它都在我手腕上。」
「造型師會用各種昂貴的手鍊把它蓋住。」
「拍特寫的時候,導演會刻意避開這個角度。」
卡露乃把那根普通的,甚至有些發白的橡皮筋,輕輕放在陸野右手能動的兩根手指上。
「在那個平行世界裡,我第一場全球巡演結束。」
「後台兵荒馬亂,我的髮夾全丟了。」
「外面有上百家媒體等著採訪我。」
「我在化妝間裡急得快瘋了,翻了整整五分鐘。」
「最後,是你走過來,從手腕上取下這根橡皮筋,站在我身後,幫我把頭髮扎了起來。」
「我扎得很醜。」
陸野垂眼看著那根橡皮筋。
「是啊。」
「採訪播出後,全網都在瘋狂解析我的新髮型,時尚界甚至把它評為卡洛斯下一季的流行風向標。」
卡露乃抬手攏了一下散開的頭髮。
「但只有我知道,那是你隨手扎的。」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就算這輩子再也登不上舞台,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要有個人,願意在後台等我,願意幫我扎頭髮,願意在所有閃光燈熄滅後,問我一句餓不餓。」
陸野用右手穩穩托著那根橡皮筋。
「所以你今晚卸了妝過來?」
「我想讓你看看,沒有鏡頭,沒有劇本,乾乾淨淨的卡露乃。」
「我的告白很簡單。」
「這根橡皮筋,交給你了。」
「以後上台怎麼辦?」
「再去便利店買一根。」
「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它已經陪了我十二年,工作結束了。」
陸野沒有把它裝進口袋,而是用手指緊緊捏住。
「卡露乃。」
「嗯?」
「下次要扎頭髮,直接來找我。」
「等你右手廢掉的骨頭長好再說吧。」
「左手也行。」
「我可不想頂著雞窩頭去見記者。」
卡露乃笑了笑,轉身走向安全屋。
「這根橡皮筋,不准借給別的女人。」
「也不准用來捆文件。」
陸野低頭看了看左手捏著的兩千億信託殘頁,又看了看右手的橡皮筋。
「我還沒窮到那個地步。」
卡露乃推門進屋。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陸野將那張價值連城的廢紙仔細折好,塞進左邊口袋。
又把那根兩塊錢就能買到的橡皮筋,鄭重地放進右邊口袋,緊挨著希羅娜的糖紙。
頭頂雲層深處,阿爾宙斯的神罰雷音依然在隱隱轟鳴。
院子裡的月光冷得刺骨。
長夜漫漫,還有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