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只有我。」
第四天夜裡，瑟蕾娜走進院子，手裡攥著一條折好的舊手帕，口袋邊緣露出半截蠟筆。
陸野先看向她身後。
「小蒂沒有跟著？」
「她在窗邊看著呢。」
瑟蕾娜來到他身邊坐下。
「她說要排在最後一個。」
她把舊手帕仔細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
手帕邊角繡著夏令營的日期，中央的布料已經褪色，兒時留下的幾道蠟筆痕跡還辨認得出來。
陸野有些意外。
「這條手帕，你竟然一直留著？」
「十二年了。」
瑟蕾娜輕聲說。
「我把它和那枚舊信物放在一起。」
陸野蹲下身，湊近那塊手帕。
「這裡原本畫了什麼？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那時候，你畫了一隻呆呆獸，我畫了一隻小火狐。」
瑟蕾娜笑了笑。
「你非說呆呆獸該有五條腿，還給它添了兩條尾巴。」
「夏令營的蠟筆太粗了。」
陸野替自己解釋。
瑟蕾娜從口袋裡取出一支蠟筆，遞到他面前，眼底映著淺淺的月光。
「想不想再畫一次？」
陸野接過蠟筆，看向池塘邊輕輕晃動的草叢。
「這次畫呆呆王吧，那傢伙今晚也在院子裡，正躲在池塘後面裝睡。」
草叢跟著晃了兩下。
瑟蕾娜抿住笑。
「它聽見了。」
「沒關係，它下午少吃了一塊能量方塊，還在跟我置氣，不會過來的。」
陸野用左手握住蠟筆，動作笨拙，在手帕上先畫出呆呆王的王冠。
線條斷斷續續，腦袋也歪到了一邊。
瑟蕾娜湊近看了看，毫不客氣地評價。
「你的畫技，十二年裡沒有長進。」
「右手有傷，左手能畫成這樣已經很給面子了。」
陸野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草地不平，月光也不夠亮。」
瑟蕾娜早有準備，從另一邊的口袋裡取出一盞小燈，按亮後放在手帕旁邊。
「我就知道，陸野哥哥找藉口的順序，十二年前就沒變過。」
陸野嘆了口氣。
「這個稱呼，殺傷力太大了。」
「怕什麼，今晚沒有其他人。」
安全屋二樓的一扇窗戶砰地關上。
陸野抬頭看了一眼。
「她們都在聽。」
「隨她們去。」
瑟蕾娜拿起另一支蠟筆，在手帕上畫出一隻火焰雞，線條流暢，手裡還多了一塊能量方塊。
她解釋道。
「給呆呆王賠禮用的。」
兩人借著小燈的光，在草地上畫了十多分鐘。
陸野終於補完那個王冠比腦袋還大的呆呆王。
瑟蕾娜換了支顏色最深的蠟筆，在兩隻寶可夢下方一筆一筆寫下一行字。
【十二年了，終於等到了。】
筆畫壓得很重，幾乎要穿透那層薄薄的舊布料。
陸野看著那行字，喉嚨發緊，胸口也跟著發熱。
十二年的光陰全落在這塊手帕上，沉甸甸地壓著他。
瑟蕾娜沒有抬頭，只低頭把蠟筆一支支收進口袋，手指輕輕發顫，語調卻很安穩。
「最開始，我只是在等下一次夏令營。」
「後來，我等你來卡洛斯，等你來看我的表演，等你想起小時候的約定。」
陸野的聲音發澀。
「對不起。」
瑟蕾娜搖了搖頭。
「別在告白的時候道歉。」
她把手帕仔細折好，塞進陸野固定帶旁邊的口袋，繡著日期的那一角特意露在外面。
她抬手按住那個口袋，仰臉看著他。
「這是我的告白，很笨，對吧？」
陸野低頭看她。
「不笨。」
「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告白。」
瑟蕾娜終於笑了，眼眶微紅，抬手擦過眼角，起身走向安全屋。
推開門時，她回頭喊。
「小蒂，你還要躲多久？」
。。。
門後安靜了半分鐘。
小蒂抱著一個大枕頭，從門縫裡探出頭，確認院子裡只剩陸野後，才抱著枕頭慢慢走出來。
瑟蕾娜無奈地嘆氣。
「小蒂，告白可不需要帶枕頭。」
小蒂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在布料後面。
「緊張……」
「奇樹教的，說告白以後可以抱。」
瑟蕾娜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進屋，把院子留給他們。
小蒂走到陸野面前。
她的人類雙腿還沒完全適應地面，最後一步落下時身形晃了一下。
陸野連忙伸出左手扶住她。
她沒有坐下，直接蹲在陸野面前，仰頭望著他。
藍色的瞳孔映著月光，胸前的三角印記快速閃爍。
藍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的臉上。
小蒂張了張嘴，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眉頭也隨之皺起。
「不太會說人類的話。」
陸野溫聲安撫。
「用心靈感應也可以。」
她執拗地重複。
「想用人類話……」
胸前的印記閃得更快，身體逐漸透出半透明的輪廓，手臂邊緣被夜風映得發虛。
陸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別急，我在聽。」
「小蒂喜歡陸野……」
她終於磕磕絆絆地說出這句話，隨即用力搖頭。
「不對，還有很多，想全給你！」
她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貼上陸野的額頭。
契約通道穿過意識深處，水聲隨即湧來。
奧多馬雷的夜景在陸野眼前展開。
那是一個沒有遭到破壞的平行世界。
拉帝亞斯帶著他掠過水道，越過屋頂，停在城市最高處的祭壇上方。
畫面停在陸野低頭俯瞰水之都的那一刻。
畫面的右下角憑空多出一個藍色心形。
線條歪歪扭扭，左右高低不一，中間還來回補了三遍。
陸野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小蒂。
「這是你畫的？」
小蒂認真地點頭。
「嗯。」
「奇樹教我畫心，說要畫在最喜歡的畫面旁邊。」
「這裡最喜歡，因為你在。」
陸野看著那個笨拙又真誠的心形，笑出了聲。
小蒂緊張地問。
「畫錯了？」
「沒有。」
陸野看著她。
「我收到了，和她們一樣，一點都不少。」
小蒂收回手，精神畫面從意識里退去。
她仍蹲在原地，手掌貼著胸口，眼裡全是期待。
「告白結束了，可以抱嗎？」
陸野張開左臂，將她攬進懷裡。
「奇樹教的這條，倒是沒錯。」
小蒂輕輕回抱住他，小心避開他受傷的右臂。
陸野用左手撫過她的頭髮。
她半透明的發梢開始恢復色澤，真實的觸感從頭頂向下延伸，經過肩膀、手臂、雙腿，最後停在踩著草地的雙腳上。
胸前劇烈閃爍的藍色印記歸於安靜。
陸野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
「小蒂，你完全落地了。」
小蒂鬆開手，新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皮膚溫熱，月光再也穿不過她的身體。
她仰起頭。
「不會消失了？」
「不會了。」
陸野看著她。
「因為你終於接受，這裡就是現實。」
小蒂重新抱緊他，聲音里有了從未有過的踏實。
「明天早上，我能和大家一起坐嗎？」
「十個人，吃一樣的東西？」
陸野抬頭看向安全屋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
他笑著承諾。
「能。」
「明天早上，我做十份一模一樣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