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關卡。」卡露乃停在光柱前。
柱體裡映出成千上萬個她的身影。
每一道影像都在笑,唇角抬起的幅度,舉手時的細小動作,轉身時裙擺掠過的軌跡,全都一模一樣,整齊得讓人發悶。
奇樹把設備湊得更近。
「這些都是你公開活動的錄像嗎。」
「頒獎禮,首映式,聯盟宣傳片,還有七年前的冠軍採訪。」
卡露乃抬手指向左上角一塊畫面。
「那次採訪錄了四遍,製作人嫌我第一次笑得不夠自然。」
瑪俐抱著熟睡的莫爾貝可,眉心微微蹙起。
「笑還要重錄。」
「鏡頭前的動作大多能重來。」卡露乃解下披肩,遞給瑟蕾娜。
「對戰算少數不能重來的工作,所以我喜歡對戰。」
陸野走到她身側。
「要先休息嗎,第五柱的增幅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一了。」
卡露乃抬起手,掌心的印記正跟著光柱里的鏡頭一起閃動。
「繼續等,裡面只會有更多鏡頭。」
「你的狀態撐得住。」
「從藝十五年,面對鏡頭本來就是工作。」
娜姿掃了一眼終端數據。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印記頻率亂了。」
卡露乃順手撥了撥耳側的頭髮。
「審判空間不需要採訪禮儀,我只陳述結果。」
娜姿關掉頁面。
「真實通常不討喜。」
卡露乃轉頭看向陸野。
「你還走得動嗎。」
「陪你走一段沒問題。」
「進去以後,別教我怎麼面對鏡頭。」
「我對演員的工作沒有發言權。」
「第四世的時候,你提過建議。」
「我只是說發卡歪了。」
「那場發布會結束後,髮型師哭了半小時,她檢查過六遍。」
卡露乃抬手按上光柱。
入口在無數畫面中央裂開,沒有通道,舞台刺眼的燈光直接照到兩人腳邊。
卡露乃先一步走了進去,陸野緊跟其後。
身後的出口立刻被黑色幕布封住。
觀眾席空無一人,成排座椅上全都架著攝像機。
近處的鏡頭直對舞台中央,遠處的設備從高處探出來,一排排紅色指示燈亮著。
卡露乃停在聚光燈邊緣。
陸野看向舞台中央,地面上印著兩個腳印。
半空里浮著規則。
【在所有鏡頭前,展現真實的關係。】
「需要站進去。」陸野踩上左側的標記。
聚光燈隨即收緊,只留出右側一個空位。
卡露乃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卡露乃。」
「我知道。」她把長發攏到肩後,踏進光圈。
數萬個鏡頭同時轉動,舞台四周的屏幕一塊接一塊亮起來。
每一塊屏幕上都掛著她的臉。
卡露乃抬起頭,唇角擺出平日接受採訪時那種熟練的弧度。
「各位觀眾,晚上好。」
規則沒有任何反應。
她轉向陸野,手掌自然搭上他的手臂。
「今天很高興能和陸野先生一起站在這裡。」
鏡頭加快了運轉。
「我們相識於一次寶可夢電影的拍攝工作,當時他擔任片場的臨時培育顧問。」
卡露乃停在預設好的位置,側過身,給鏡頭留出最合適的角度。
「從工作夥伴到生活中的重要之人,我們經歷了很多,也得到過彼此的支持。」
陸野盯著她。
「這段你背過幾次了。」
「七次。聯盟宣傳片一次,電影採訪兩次,公益活動三次,還有第四世的婚禮預告。」
「最後一次不算公開採訪。」
「流程差不多。」
屏幕上的她依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規則沒有給出通過提示。
觀眾席里的鏡頭開始往前推。
第一排設備直接壓到舞台邊緣,鏡頭離她只有三米。
卡露乃換了個站姿。
「我和陸野先生擁有共同的目標,也尊重彼此的選擇。」
「這句也說過。」
「明星的私人關係需要穩定表述。」
「審判不認公關稿。」
「我知道。」
「那就別說這些。」
卡露乃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
鏡頭又往前逼了一米。
紅色指示燈照得舞台發亮,屏幕里的臉被放得很大。
她抬手碰了碰耳飾,手又不太自在地落回腰側。
「我需要一點時間。」
「這裡沒有計時規則。」
「鏡頭在等。」
「讓它們等著。」
卡露乃偏過頭,避開陸野的視線。
「你不明白。」
「那就告訴我,你在怕什麼。」陸野的聲音壓過機器運轉的嗡鳴。
卡露乃盯著正前方的紅燈,指尖用力摳住裙擺邊緣,皮膚都壓出了白痕。
「我沒有害怕。」
陸野看著她發白的指節,沒有拆穿。
舞台上只剩機器運轉的聲音。
卡露乃試著重新掛上公開活動里的那種笑容,屏幕立刻給出數萬個相同的特寫。
每一個角度都挑不出毛病。
規則依舊懸在原處。
「十五年。」她按著裙側,想把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指尖連著滑了兩次才找准位置。
「我知道站在哪個角度會顯得親近,也知道離你多遠不會讓觀眾覺得冒犯。」
「拍電影時,我能在導演喊開始前哭出來,眼淚落在左邊還是右邊,都能按機位調整。」
「接受採訪時,記者問到任何問題,我都能在三秒內給出合適的回答。」
鏡頭又往前壓了一截。
卡露乃站在光圈中央,腳尖往後退了半步。
「可它問的是現實。我不知道現實該站在哪裡?」
陸野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聚光燈。
光圈很窄,只罩住兩個腳印,邊緣貼著卡露乃的肩側。
「你每次都得站在標記里。」
「走錯位置會擋住鏡頭。」
「現在也會。」
卡露乃環顧四周。
「這裡全是鏡頭。」
陸野大步走到聚光燈正下方,單手攥住燈架調節杆,用力往下一壓。
金屬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發緊,支架被他硬生生壓低了半米。
燈光一下子往外鋪開,越過腳印,照亮兩人身側一大片舞台,把影子完整投在地面上。
所有攝像機同時轉向他。
「你在做什麼。」
「燈太高,照不到你後面的頭髮。」
卡露乃抬手摸向發尾。
長發穿過第五柱入口時沾了些金色碎屑,幾縷髮絲纏在耳飾後面。
她正準備重新理順,陸野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橡皮筋。
卡露乃看見那東西,手停在半空。
「你還留著。」
「換衣服時忘了拿出來。」
「第四世用過的那根。」
「上面有一道藍色劃痕。」
陸野低頭看了一眼,橡皮筋內側確實留著一道淺藍痕跡。
那是第四世拍攝雪山外景時蹭上的顏料。
「轉身。」
卡露乃看著周圍數萬個鏡頭。
「現在。」
「頭髮纏住了。」
「這裡正在審判。」
「那就快點。」
她站了兩秒,還是默默背過身去。
陸野把她的長髮攏到腦後,手指一點點分開打結的位置。
卡露乃慢慢放鬆下來,緊繃的肩線鬆開,鞋尖也離開了地上的標記。
「會扎嗎。」
「以前幫你扎過。」
「上次高低差了兩厘米。」
「你戴帽子看不出來。」
「卸妝時看出來了。」
「那你為什麼沒拆?」
「你花了二十分鐘。」
「這次不會。」
「你剛才扯到我頭髮了。」
「有一根打結。」
「別推給頭髮。」
陸野把橡皮筋繞上最後一圈。
長發被紮成一個很簡單的馬尾,沒有髮飾,沒有髮型師費心做出來的弧度。
卡露乃抬手摸了摸。
「還是有點偏。」
「不到一厘米。」
「你承認偏了。」
「這裡沒有尺子。」
她轉過身,正要開口。
舞台四周的紅色指示燈成片熄滅。
離得最近的攝像機像失了力氣,慢慢垂下鏡頭,後排機器的運轉聲也停了下來。
數萬塊屏幕上的完美笑容散開。
取而代之的,是陸野替她扎馬尾的那幾分鐘。
半空里懸著的規則隨之消失。
卡露乃摸著那根橡皮筋,沉默了很久。
「原來它要看這個。」
「很普通。」
「所以才麻煩。」
她走到陸野面前,把偏向左側的馬尾往右邊用力拉了一下。
「公開活動里,我絕不會用這種髮型。」
「現在沒人管你。」
「數萬個鏡頭剛拍完。」
「紅燈全關了。」
「記錄還在。」
卡露乃伸出手。
「那就讓它們留著。」
舞台中央裂開一道出口。
幕布拉開,安全屋院子裡的光照了進來。
兩人走到門前,卡露乃停下腳步。
「陸野。」
「怎麼了?」
「出去以後,別把橡皮筋拿回去。」
「本來就是你的。」
「第四世那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她一把攥住陸野的手,拉著他跨過門框。
第五根光柱開始熄滅。
舞台上的所有屏幕在徹底暗下前,同時定格在卡露乃轉身的那一刻。
沒有最完美的站位。
她的頭髮有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