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樹下,風卷著黃沙,卻吹不散這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穀雨那句「思想很危險」,像是一頂大帽子,輕飄飄卻又沉甸甸地扣了下來。
劉嫂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你少給我扣帽子!」
「我根正苗紅!我是貧農出身!我男人是後勤部幹部!」
「倒是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今天你要是不把這六個野種的來歷說清楚,我就去政治部舉報你!」
劉嫂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脖子梗得通紅,唾沫星子都要噴到穀雨臉上了。
穀雨嫌棄地後退半步,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優雅地擦了擦並沒有沾上口水的空氣。
「舉報?」
「行啊,正好我也想去找政委聊聊。」
穀雨把手帕折好,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像是兩把剛剛出鞘的手術刀。
「劉嫂子,你說我這六個孩子是野種?」
「大寶,站出來。」
穀雨打了個響指。
大寶往前跨了一步,那張虎頭虎腦的小臉緊繃著,眉宇間那股子英氣,跟霍廷淵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二寶,你也出來。」
二寶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冷冷地站在哥哥身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勁兒,也是霍廷淵的翻版。
「四娃五娃,歸隊。」
四個孩子一字排開。
四張臉,四種表情,但那五官的輪廓,那眼神里的神韻,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這是誰的種。
「劉嫂子,你的眼睛要是沒瞎,應該能看出來這幾個孩子長得像誰吧?」
穀雨指了指孩子們,語氣嘲弄。
「這大院裡幾百號人,見過霍廷淵的也不少。」
「你說他們是野種,那你是在懷疑霍團長的基因?還是在懷疑咱們部隊的政審工作是吃乾飯的?」
「霍廷淵認下的種,張政委蓋章確認的家屬。」
「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來路不明?」
「怎麼?你比組織還厲害?你比政委的眼睛還毒?」
這一連串的反問,像連珠炮一樣,轟得劉嫂步步後退。
周圍的圍觀群眾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這娃跟霍團長長得太像了,一看就是親生的。」
「劉嫂這就是睜眼說瞎話了,這也太缺德了。」
劉嫂聽著周圍的風向變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詞奪理道:
「長得像又怎麼樣?誰知道是不是……是不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實在編不出理由了,只能硬著頭皮轉移話題。
「那作風問題呢!」
「你一個大姑娘,沒結婚就生孩子,還是一生六個!這就是傷風敗俗!」
「這就是亂搞男女關係!這種破鞋,沒資格住進咱們家屬院!」
這話說得太毒了。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就連一直淡定的二寶,手裡的小石子都快捏碎了。
穀雨卻笑了。
笑得比剛才還要燦爛,還要輕蔑。
「劉嫂子,你的算術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我今年二十四。」
「孩子四歲。」
「也就是說,我懷上他們的時候,是二十歲。」
「四年前,霍廷淵在哪裡?在邊境線上執行絕密任務!」
「那時候,他在前線流血拼命,為了救老百姓差點把命搭上!」
「而我,是在他受傷昏迷的時候救了他,才有了這段緣分。」
穀雨這番話,當然是經過藝術加工的。
但在這個場合,這就是無懈可擊的真理。
「你說我是破鞋?說我傷風敗俗?」
「那請問劉嫂子,一個女人,獨自撫養英雄的後代,在大饑荒的年代把六個孩子拉扯大,沒有伸手向國家要一分錢救濟。」
「這是傷風敗俗?還是艱苦樸素?」
「倒是你!」
穀雨突然往前逼近一步,氣勢全開。
「身為幹部家屬,不思怎麼為前線戰士分憂,反而在這整天盯著別人的褲腰帶,造謠生事,破壞軍婚,侮辱軍屬!」
「我看你才是咱們大院裡的那顆老鼠屎!」
「你這思想覺悟,都餵了狗了吧!」
「轟——」
人群炸鍋了。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高度拔得太高了。
直接把一場家庭糾紛,上升到了擁軍優屬的政治高度。
幾個本來想看笑話的軍嫂,此刻看著穀雨的眼神都變了,那是敬佩,甚至是羞愧。
劉嫂徹底慌了。
她平時也就是仗著嗓門大欺負欺負老實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你……你胡說八道!你血口噴人!」
劉嫂氣急敗壞,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撕扯穀雨的頭髮。
「我撕爛你的嘴!」
「大寶!」
穀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淡淡地喊了一聲。
「在!」
大寶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小小的身軀像座小鐵塔一樣擋在了娘面前。
只見他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抓住了劉嫂那隻肥厚的手腕。
然後,稍微一用力。
「哎喲——!我的手!斷了斷了!」
劉嫂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整個人被大寶一隻手捏得動彈不得,身子歪向一邊,疼得冷汗直流。
四歲的大力士,那手勁兒可是連霍閻王都得給幾分面子的,捏個胖老娘們還不是跟捏小雞仔似的?
「放手!小野種你給我放手!」劉嫂疼得還在嘴硬。
「二寶,掌嘴。」
穀雨冷冷地下令。
「我不打女人,但我打長舌婦。」
二寶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還沒吃完的紅辣椒麵。
他踮起腳尖。
對著劉嫂那張噴糞的大嘴,猛地一撒。
「咳咳咳——!啊!辣死我了!我的眼睛!」
紅色的粉末漫天飛舞。
劉嫂瞬間鬆開了手,捂著臉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一大把,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沒一個人上前去扶。
這就是民心所向。
「都幹什麼呢!聚眾鬧事嗎!」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從人群外圍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挺著將軍肚的中年男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那是劉嫂的男人,後勤部副主任劉建國。
他剛才在辦公室就聽說自家婆娘被人欺負了,這還得了?
「誰?誰敢打我老婆?」
劉建國一看地上打滾的老婆,再看看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穀雨母子。
官威瞬間就上來了。
「好大的膽子!敢在軍區大院行兇!」
「來人!把這幾個盲流給我抓起來!送到保衛科去!」
幾個跟著來的幹事有些猶豫,畢竟這可是霍團長的家屬。
「愣著幹什麼!我是副主任還是你們是副主任!」
劉建國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此時被這幾個毛孩子下了面子,早就氣昏了頭。
他挽起袖子,就要親自上手去抓大寶。
「我看誰敢動我的兵。」
一道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子血腥氣的聲音,在劉建國身後響起。
那聲音不大。
卻像是給這沸騰的油鍋里,扔進了一塊萬年寒冰。
整個大院,瞬間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