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榮榮惶然抬頭撞進一雙沉靜的暗金色眼眸里。
龍右就坐在她榻邊的圈椅上。玄色衣袍鋪展在地，暖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沖淡了平日的冷戾。見她望來，他指尖微微收緊。
「醒了？」
這兩日寧榮榮始終睡不安穩，黑風寨的驚魂像根生了鏽的釘子扎在心底，一閉眼就是那一晚的畫面。
武魂殿執事察言觀色，把原本安排的兩間獨院換成了帶里外榻的雙人寢居。龍右便一直留在房中調息，任由她睡夢中攥著自己的衣袖。
「又夢到了？」
龍右拿過桌邊溫著的水杯遞過去。
寧榮榮點點頭接過水杯小口啜飲，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發顫的指尖才稍稍平復抬眸望著龍右，淺藍的瞳仁里漾開細碎的光。
龍右的視線在那雙眼睛上停留。
淺藍色的素色旗袍的下擺被風吹起來。梧桐葉子落了一地，上海街頭的黃昏。
他眨了一下眼。
「龍大哥。」她小聲道，「要是那天沒有你……」
「沒有如果。」
龍右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有我在，就不會有事。」
寧榮榮鼻尖一酸往他身邊挪了挪，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獸攥著水杯，猶豫了半晌，又輕聲問：「那……你會一直在嗎？」
龍右剛要開口。
房門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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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的聲音從外傳來，恭敬里夾著小心翼翼：「長老大人，打擾了，分殿主大人連夜趕回城中，現已在前廳候著，懇請覲見長老。」
龍右掃了房門一眼，暗金瞳孔里微光一閃。
「知道了。」
站起身來袖口從寧榮榮指間滑脫。寧榮榮下意識想抓，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
龍右低頭看她。
「換衣服。跟我一起去。」
過了一個時辰。
前廳里黑壓壓跪了一片，霧隱城武魂殿子殿所有成員齊刷刷單膝觸地。
「參見長老！」
寧榮榮換了件素色長裙右手挽住龍右的胳膊和龍右徑直走向上首主位。
主位是整塊黑檀木雕成的寬椅，扶手磨得發亮。龍右轉身坐下目光掃向下方。
安靜。
從前排跪著的執事掃到後排，從左首掃到右首。每個人被他目光掠過的時候，肩膀都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幾分。
跪在最前頭的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錦袍，腰間系著銀絲腰帶，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查爾斯。」
那中年人肩膀抖了一下。
「抬起頭來。」
查爾斯抬起頭此刻額頭上全是汗。
龍右的聲音從主位上落下來。
「你可知罪。」
查爾斯的冷汗從鬢角滑下來。
「屬下……知罪。」聲音發乾，「屬下並不知道土匪會趁著屬下離開之際入侵霧隱城，要是知道，屬下絕對....」
龍右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
「就這些？」
查爾斯的喉結滾動。
「黑風寨那幫土匪在那裡盤踞，不是一天兩天了。占山為王，搶劫沿途百姓貨物。」龍右的語氣不緊不慢，「你作為霧隱城武魂殿子殿殿主，為何不帶人去剿滅？」
查爾斯張了張嘴。
「那幫土匪給了你什麼好處？」
「沒有！」查爾斯猛地抬頭，臉上的肉都在抖，「屬下絕沒有收過他們一分錢——」
「錢？」
龍右往前傾了傾身子。暗金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我說的是好處可我沒說是錢啊？」
查爾斯的臉一下白了，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黑風寨在大青山盤踞了幾年？」
「三……三年。」
「三年。」龍右重複了一遍，「三年裡你沒有向上面申請過一兵一卒，沒有組織過一次圍剿甚至沒有派人去探查過地形。」
查爾斯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深藍錦袍黏在背上，洇出大片汗漬。
「我武魂殿遍布斗羅大陸，就算憑你一個子殿無法剿滅你也可以向上面更高一級的殿去申請而不是任由這幫土匪在這裡占山為王，劫殺百姓。」
「屬下……」
「藉口。」
龍右站起來。
他走下台階，朝查爾斯走去。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寂靜的廳里每一下都像敲在查爾斯心口上。
龍右在查爾斯面前停下。低頭看他。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查爾斯的嘴唇在哆嗦。
龍右蹲下來，和他平視。暗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查爾斯能看清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轉。不是魂環的光，是更深的，藏在瞳孔底部的暗金色紋路。
「你剛才想說什麼？」龍右的聲音很輕，「這伙土匪怎麼了？」
「他們……他們……」
查爾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不敢看龍右視線落在龍右下巴的位置。
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查爾斯汗珠滴在石板上的聲響。
「土匪背後有人。」
龍右的眉毛動了一下。
「誰？」
「屬下不敢說。」
「不敢？」
龍右伸手指尖抵在查爾斯的額頭上。
「你不敢說土匪背後是誰，但你敢讓他們在你管轄的地界上橫行三年。」
查爾斯的瞳孔縮了一下。
龍右的指尖從他的額頭滑到太陽穴。
「我給你三息。」
「一。」
查爾斯的呼吸越來越急，胸腔像風箱一樣起伏。
「二。」
「是天斗帝國的人！」查爾斯幾乎是喊出來的，「屬下真的不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是帝國那邊的大人物，他們給黑風寨提供兵器，還有....還有後山的礦洞，名義上是廢礦，實際上是個兵器庫。屬下也是半年前才查到的，但那大人物動了動手指頭就把屬下全家的命都捏在人家手裡，屬下真的...」
龍右的指尖停了。
「礦洞？」
「對，就在黑風寨後山，入口很隱蔽。」
龍右收回手從新站起。
和他從光頭身上搜出來的地圖對上了。地圖上標註的那個位置，他原本以為只是土匪囤貨的倉庫。
兵器庫，天斗帝國的大人物這可比幾個土匪有意思多了。
「明天召集子殿所有人員，隨我進山剿滅殘留的土匪順便去看看那個兵器庫。」
「長老，那裡....」
龍右從回首座低頭整了整袖口。
「查爾斯你現在就想把烏紗帽摘了？」
查爾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屬下遵命。」
龍右揮了揮手。
跪了一地的執事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往外退腳步又快又輕像一群被貓盯過的老鼠，查爾斯是最後一個走的，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前廳里只剩下龍右和寧榮榮。
寧榮榮走到龍右身邊，低頭看著他的側臉。
「龍大哥，那個礦洞……會不會有危險？」
龍右看著跳動的燭火，瞳孔深處有暗金色的符文在緩緩流轉。查爾斯剛才的話里有個地方不太對。半年前就查到了礦洞是兵器庫卻一直沒報說是怕天斗帝國那邊的大人物這個理由聽起來沒什麼毛病，但既然怕成那樣剛才為什麼又這麼痛快地說出來了？
要麼是怕龍右勝過怕那個大人物。
要麼是話里藏了東西。
龍右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