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前一片寂靜。
顯然誰也沒有想到，一直混在僕從中的灰衣老人，才是浮屠仙宮此行真正的負責人。
亞聖圓滿只差一步便可觸及真聖，放眼整個瓊州，這樣的修為都足以執掌一方聖地，可聞九川此刻低著頭，連腰背都不敢挺直。
林干指尖的真聖法則沒有散去。
他看了一眼聞九川，又看向被壓在掌印中的裴無咎。
「擅自動手？」
林乾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一個被種下黑蓮死印的死士，帶著浮屠仙宮的照天鏡，越過數十萬里來到紫霄宗。」
「你現在告訴本座，他所做的一切，皆是自作主張？」
聞九川神情微僵。
他沒有想到，林干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黑蓮死印的來歷。
這種印記他聽過，只掌握在浮屠仙宮少數人手中，每一名被種下死印的修士，命燈都會落入外務殿，被浮屠仙宮掌控。
聞九川沉默片刻，再次躬身。
「此事是我浮屠仙宮失察。」
「仙宮願意為裴無咎的冒犯另行賠罪，還請林掌教念在兩家尚未結下死仇，給他一次機會。」
林干聽到這句話，眼神冷了幾分。
浮屠仙宮讓一個死士前來試探，若他沒有實力，裴無咎便會當場殺了他，甚至順手覆滅紫霄宗。
若他真有大帝手段，浮屠仙宮再將所有責任推到死士身上，以賠罪換取退路。
無論結果如何，浮屠仙宮都不會損失真正重要的人物。
這筆帳算得很好。
可惜，他們忘了紫霄宗不是任由旁人試探的棋盤。
林干垂下手指，聲音愈發冰冷：
「本座若沒有擋住他，誰給紫霄宗上下數千弟子一次機會？」
聞九川抬起頭，急聲道：
「林掌教，裴無咎終究是浮屠仙宮外務殿副殿主，他若死在這裡，仙宮顏面……」
他的話尚未說完，林干指尖那縷法則已經落下。
下一刻，裴無咎眉心出現一個細小孔洞，真聖法則貫穿識海，將神魂連同那朵紮根血肉的黑蓮一併磨滅。
他的身體迅速乾枯，轉眼化作一層黑灰。
一縷藏在死印中的幽光試圖遁向飛舟，卻在半空被林干兩指夾住。
幽光中傳出女子模糊的聲音。
「林干，你……」
林乾沒有讓那道聲音繼續說下去。
他指尖輕輕一合，幽光當場破滅，連背後牽連的因果都被混沌鍾悄然吞沒。
聞九川站在空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林干明知他已經出面求情，仍然當著他的面殺了裴無咎，這一指不僅是殺人，也是將浮屠仙宮的顏面狠狠踩在了地上。
可聞九川不敢動怒。
方才林干揮袖鎮壓裴無咎時，他已經暗中催動照天鏡。
鏡中沒有照見林乾的道果，只看到一口懸於混沌中的黑色古鐘，僅僅多看了一眼，照天鏡內部便出現了裂紋。
那縷氣息，他從未在浮屠仙宮任何一件聖兵上感受過。
很顯然……那恐怕是准帝兵！甚至是一轉帝兵！！
林干緩緩抬頭，看向黑蓮飛舟。
此刻，飛舟上的修士同時低頭，無人敢與他對視。
林乾的目光從黑蓮飛舟上收回，緩緩落到聞九川身上。
聞九川渾身一僵。
明明林幹這一眼平靜得沒有半點殺意，卻讓他生出一股被遠古凶獸盯上的錯覺，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林掌教……」
「裴無咎擅自動手，冒犯至尊，死有餘辜……此事，仙宮願賠償紫霄宗一切損失。」
聞九川艱難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林乾沒有接話。
他就那麼立在原地，任由山風捲起殘破石階上的黑灰。
那沉默，比任何逼問都要讓人心寒。
聞九川額頭滲汗，再不敢有半分拖延，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雙手托起，硬著頭皮道：
「仙宮願再奉上百萬極品靈石、十件聖兵、五株聖藥，外加一部可修至真聖圓滿的完整經文。」
「只求林掌教將今日之事，盡數算在裴無咎一人頭上，莫要牽連仙宮。」
林干垂眼，看了看那枚令牌，卻沒有去接。
「一具死士，也敢帶著照天鏡，繞我山門三周？」
「是誰給他的膽子？」
聞九川握著令牌的手，緊了又緊。
他怎會不知這背後是誰。
可聖女的身份，他一個字都不敢吐露。
「是老夫……管束不嚴。」
聞九川咬著牙，將責任死死攬在自己身上。
林干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倒是個忠心的。」
聞九川聽不出這句話是褒是貶，只覺脖頸發涼。
「再加一樣東西。」
林干忽然開口。
聞九川如聞大赦，連忙抬頭。
「林掌教請講！」
林干抬手，指向飛舟上那面裂紋密布的照天鏡。
「這面鏡子，留下。」
聞九川臉色微變。
照天鏡乃是浮屠仙宮的鎮宮秘寶，縱已受損，也絕不該落入外人之手。
可拒絕二字，他此刻根本說不出口。
「既是林掌教喜歡，贈與掌教便是。」
聞九川親手將照天鏡取下，雙手奉上，肉痛得牙關都在發顫。
林干收起照天鏡，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似笑非笑。
「聽說，你浮屠仙宮得到了一枚大帝指骨碎片？」
聞九川瞳孔猛地一縮。
大帝指骨！
那是浮屠仙宮最珍貴的底蘊之一，尋常長老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個外務殿首座，哪來的許可權，將這等重寶拱手送人？
可林干就那麼篤定地望著他，彷佛早已知曉他身上帶著此物。
聞九川臉色數變。
良久，他還是顫抖著應下了。
見聞九川很上道，林干再未看他，冷冷喝了一聲：
「滾吧！」
「記得三天內奉上賠償！」
「否則……」
林乾沒有把話說完，但聞九川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整個人如蒙大赦，匆匆捲起飛舟，頭也不回地遁入雲層，再不敢多留片刻。
直到黑蓮飛舟徹底消失在天際，山門前的威壓才緩緩散去。
湯鶴半跪在石階上，捂著胸口的血洞，艱難抬頭。
「掌教，就這麼放他走了？」
林乾沒有回答。
放走聞九川，不是他心善。
而是眼下，還是不到與浮屠仙宮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殺一個裴無咎，浮屠仙宮會忍。
若連聞九川這個外務殿首座也一併殺了，那便是把一座萬年古教的顏面，徹底踩進泥里。
到那時，浮屠仙宮必然傾巢而出。
「但即便如此，浮屠仙宮怕也不會就此罷休。」
林干在心中自語。
他殺裴無咎，是立威。
可立威之後，浮屠仙宮還是會悄悄查他的根腳。
而今，秒殺大帝系統已經歸檔，再也無法動用。
五轉大帝體驗卡，只剩一張。
混沌鍾雖在，卻無法主動催動。
而他真正的修為……
林干內視己身。
一秒一修為系統仍在生效，此刻，他的境界已悄然攀升至真聖中期。
可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