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林干站在地牢上空，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落入水中。
孟滄瀾臉色一白。
他原以為，拓跋古族四字落下，足以讓任何人沉默，哪怕是一尊准帝、乃至大帝，也該思量片刻。
可林乾沒有。
甚至連眼神都未曾變一下。
孟滄瀾喉結滾動，低聲道：
「前輩，那是拓跋古族，有七轉大帝坐鎮。」
林干垂眼看他。
「本座問的，不是拓跋古族有多強。」
孟滄瀾身子一顫。
地牢深處，陳洛仍舊低著頭。
他的頭髮披散，血垢結成一縷縷，遮住了大半張臉。
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任誰看去，都會以為這只是一具被遺忘的屍體。
孟滄瀾沉默許久，終於低聲開口。
「陳洛，原是滄瀾城陳家之主。」
「陳家雖不算頂尖，卻也傳承千年，族中曾出過真聖……陳洛本身，也是神橋後期。」
他說到這裡，目光閃爍了一下。
「他有一妻，名秦月竹。」
「有一女，名陳青鸞，年二十。」
「二人皆非修為絕巔之輩，卻因容貌與靈骨，在滄瀾城頗有名聲。」
林乾沒有說話。
孟滄瀾卻覺得壓在身上的威壓更重了。
他只能繼續道：
「三月前，拓跋古族少主拓跋淵路過滄瀾城。」
「百花宴上，他見了秦月竹與陳青鸞。」
「當晚，他便去了陳家。」
孟滄瀾閉了閉眼。
有些事，他不願回想。
可在林乾麵前，他不敢不說。
「拓跋淵少主坐在陳家祖祠前，讓陳洛跪下。」
「他說……」
孟滄瀾聲音有些發澀。
「他說，陳家母女不錯，本少要了。」
地牢里的陳洛，指尖忽然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像死灰下最後一點火星。
孟滄瀾看見了，卻不敢停。
「陳洛拒絕了。」
「他拔劍欲反抗。」
「但只一劍，他就被拓跋淵少主身邊的護道者鎮壓。」
「拓跋淵少主沒有立刻殺他。」
「他讓陳家所有族人跪在祠堂前，一批一批拖出來。」
孟滄瀾深吸一口氣。
「他當著陳洛的面，廢了陳家男丁，斬了反抗者。」
「又讓人帶走秦月竹與陳青鸞。」
「陳洛掙斷了兩條鎖鏈，衝出去半步。」
「拓跋淵少主便踩碎了他的脊骨。」
地牢中，陳洛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瞬。
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林乾眼底沒有怒火。
越是平靜，孟滄瀾越覺得心寒。
「之後呢？」
孟滄瀾低聲道：
「那一夜之後，秦月竹與陳青鸞生死不知。」
「拓跋淵少主每隔十日，會命人送來一件她們身上的舊物。」
「有玉簪，有衣角，也有染血的髮帶。」
「他不殺陳洛。」
「他說……」
孟滄瀾聲音顫了一下。
「死了，就沒意思了。」
林干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卻讓整座地牢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孟滄瀾跪得更低。
「拓跋淵少主滅了陳家大半族人，剩下的人發配為奴。」
「陳洛被廢掉氣海，挑斷經脈，打碎四肢。」
「每當他快死時，拓跋氏的人便餵他續命丹。」
「等傷口長好，再重新折磨一遍。」
「這地牢……也是拓跋淵少主親自選的。」
林干看向陳洛。
那男人垂著頭，臉上已經看不到痛苦。
痛到盡頭，人就會變得麻木。
林干忽然道：
「城中，還有拓跋氏的人？」
孟滄瀾猛地抬頭。
他知道林干要做什麼了。
「前輩不可！」
他幾乎是失聲喊出這句話。
林乾沒有看他。
孟滄瀾慌忙道：
「拓跋淵少主雖然離開了滄瀾城，可他留下了一支護衛。」
「為首者拓跋麟，亞聖后期。」
「另有三十六名拓跋古族修士，皆在城西別院。」
「對了……這些拓跋古族修土身上都有帝族魂印，拓跋古族立刻就會知曉。」
孟滄瀾額頭觸地。
「前輩若動們，便再無迴旋餘地。」
林干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迴旋？」
看到林乾的眼神，孟滄瀾心中一寒。
緊接著，他便林干淡淡道：
「本座行事，何須看他人臉色？」
孟滄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一刻，林干抬起手，五指虛握。
霎時，整座滄瀾城驟然一靜。
城西，一座占地百畝的別院中，酒宴正酣。
拓跋麟坐在主位，懷中摟著一名顫抖的歌姬。
他剛飲下一杯酒，忽然眉頭一挑。
「誰」
話音未落，天穹裂開。
一隻無形大手探下，將整座別院連根拔起。
亭台樓閣轟然粉碎。
三十七道身影被法則鎖住，像死狗一般拖向城北地牢。
拓跋麟怒吼。
「放肆！」
「我乃拓跋古族少主座下……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
林干五指一合。
砰！
拓跋麟肉身炸開。
亞聖法則尚未逃出，便被混沌光絞成飛灰。
剩下三十六名拓跋修士驚恐到了極點。
有人捏碎傳訊符。
有人祭出帝族禁令。
有人嘶聲咆哮。
「紫霄宗敢與拓跋古族為敵？！」
林乾沒有回答。
他抬手繼續向下一按。
三十六道身影同時崩滅。
鮮血沒有落地，魂光沒有遁走，只剩一片灰，隨著地牢中的陰風散去。
城中無數修士仰頭望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孟滄瀾跪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知道，滄瀾城從這一刻起，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林干收回手，語氣平淡。
「拓跋古族若問起，告訴他們。」
「殺人者，紫霄宗林干。」
孟滄瀾怔怔抬頭。
林干又道：
「本座不需要你替我擔罪。」
這一句話落下，孟滄瀾心中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顫慄。
他心中恐懼仍在。
可恐懼深處，又有一絲久違的痛快。
嘩啦啦！！
隨著鐵鏈盡斷，陳洛的身子從石壁上落下。
他沒有摔到地上，而是被一縷柔和法力托住。
可他仍舊毫無反應。
像一塊朽木。
像一具尚未入土的屍體。
林干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嘆息。
他很清楚，若這男人真成了廢人，哪怕身負滔天氣運，也不過是一盞熄滅的燈。
天命不會眷顧一團爛泥，氣運也撐不起一個自甘墮落者。
林干抬手，指尖落在陳洛眉心前一寸。
一縷准帝法力化作雷音，轟然撞入陳洛識海。
「醒來。」
兩個字，像天鼓炸響。
陳洛渾身猛地一顫。
他口中噴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竟有細小蟲影扭動，片刻後被混沌氣焚成虛無。
孟滄瀾看得頭皮發麻。
他完全沒想到，拓跋氏還在陳洛體內種了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