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周末,和陸辭年約好的家庭聚會。
姜晚一大早就起來翻衣服。
整張床上扔滿了裙子、外套、絲巾。
陸辭年靠在落地窗邊,看她在那堆衣服里來回穿梭。
「這件太正式了。」姜晚拎起一件黑色西裝裙。
「這件太隨意了。」她又扔了一件。
「這件……顏色會不會太跳了?」
陸辭年終於開口,語氣閒淡:「我們是去吃飯,不是走紅毯。」
姜晚瞪了他一眼,轉回衣帽間。
—
姜晚換好衣服走出來,瞥見站在窗邊的男人。
針織外套,襯衫,沒有系領帶,矜貴卻顯鬆弛。
姜晚的腳步頓了一下,「你就這麼穿?」
陸辭年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了女人身上。
她站在臥室門口,淺紫色的裙擺被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長發散著,妝容比平時淡。
乾淨柔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仙氣。
陸辭年走近了一步,低下頭。
姜晚注意到他眼底的光,在他靠近的瞬間偏開頭,手掌及時抵住他的胸口。
「別。」
「嗯?」
「別把我妝弄花了。」
陸辭年的動作停下,倒也沒有繼續。
他退開半步,眼底的光還沒有完全收起來,「先欠著。」
姜晚整理了一下裙擺,表情微微收斂:「先說好了,我們今天只是演戲。」
「你答應我的!」她豎起兩根手指,「兩個包。」
陸辭年的嘴角動了一下,「行。」
他屈起手臂,示意她挽上來。
姜晚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把手搭進他的臂彎里。
—
車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
路的盡頭是一座獨棟別墅,被整面綠植掩映著,立在午後細碎的陽光里。
姜晚透過車窗看了一眼。
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巨大的莊園,也沒有誇張的雕花鐵門。
這棟別墅本身,除了大一點,幾乎看不出什麼異樣。
她從不會因別人的身份輕視自己。
但面對這種真正意義上的豪門,心裡難免泛起一層漣漪。
陸辭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是我姑姑家。」
「都有誰?」姜晚問。
「姑姑、姑父。」他頓了一下,「還有個和我同歲的表哥。」
姜晚點了點頭,悄悄鬆了口氣,「你爸媽呢?」
陸辭年輕輕挑眉,「這麼著急見家長?」
姜晚伸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我問你呢!」
陸辭年收起了笑,「我爸很早就去世了。」
姜晚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抱歉。」
「沒事。」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我媽比較難搞,下次單獨見。」
姜晚正想點頭,然後回過神來:「誰要搞定你媽了?」
陸辭年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
姜晚對上那雙黑眸,眨了眨眼。
剛才那點緊張的勁兒,被他一打岔,散了大半。
她別過臉,嘴角翹了翹。
「走吧。」
陸辭年下了車,繞到她這一側的車門邊,朝她伸出手。
姜晚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下車。
兩個人並肩走上台階。
「我姑姑她——」
話還沒說完,門已經開了。
—
一位婦人站在兩人面前。
溫婉嫻靜,綽有風姿。五官細看和陸辭年有幾分相似。
她先看著陸辭年,笑意從眼底漫開:「小年糕來了?」
陸辭年面無表情地喊了聲:「姑姑。」
姜晚沒繃住,她快速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努力把笑壓回去,轉過頭,壓低聲音:「小年糕?」
陸辭年的眼皮跳了跳,沒有看她。
姑姑的目光這才轉向姜晚,「哎呀——」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帶著不加掩飾的歡喜:「好漂亮的小姑娘。」
陸辭年側過身,把姜晚往前帶了半步:「這是姜晚。」
姜晚配合地摟住陸辭年的胳膊,嗓音低柔:「姑姑好。」
她發現這兩個字沒有她想像的那麼難叫出口。
姑姑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帶進客廳。
「姜晚……我叫你姜姜好不好?」
姜晚被她牽著,回頭看了一眼陸辭年,又笑了一下。
客廳比她想像的大,整個空間有一種被日常填充過的溫熱感。
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從沙發邊走過來,朝姜晚點了點頭。
姑姑拉著姜晚的手,朝他說:「你看,小年糕帶回來的,多好看。」
姜晚彎起眼睛,自然地接住那份熱情:「姑父好。」
姑父看著她,點了點頭,連說了兩個「好」。
夫婦兩人站在一起,沒有審視,也沒有刻意的打量,只是笑著。
—
三人身後,陸辭年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背脊微微靠著牆,目光落在姜晚身上。
陽光把淺紫色的裙擺邊緣鍍了一層金光,她正側著臉和姑姑說話,嘴角帶笑,長睫在光線里微微顫動。
一隻手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景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落在客廳中央那道淺紫色的身影上。
「看來你在我家的地位不保了。」他的嗓音帶著笑意。
陸辭年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墊底。」
江景年「嘖」了一聲,還沒接話,姑姑已經轉過頭來了。
她拉著姜晚的手朝他們這邊指了指:「這是我兒子,江景年,大年糕。」
姜晚順著她的目光,看見江景年臉上無奈又溫和的笑。
他嘆了口氣,「叫表哥就行。」
她從善如流:「表哥。」
叫完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陸辭年。
陸辭年迎上她的目光,歪了歪頭。
姜晚看著那張冷臉,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個在金融圈呼風喚雨的資本大佬,在家裡被叫「小年糕」。
姑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瞭然地彎了彎嘴角。
她拉著姜晚坐下來,一邊給她遞茶一邊說。
「我和小年糕的爸爸是雙生姐弟,這倆孩子又是同年同月生的,我們就給他們起了這麼個名字。」
姜晚捧著那杯茶,聽著耳邊的溫聲細語,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撞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陸辭年一眼,他正和姑父說著什麼。
眉宇間那層生人勿近的薄冰被午後的光曬化了,露出底下的柔和。
直到傭人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夫人,可以開飯了。」
姜晚回過神,耳尖微微發燙,被姑姑拉著站起來,朝餐廳走去。
「走,吃飯去。」
姑姑在前面已經拉開椅子了:「坐我旁邊。」
姜晚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是屬於家常廚房的香氣。
三個男人還沒落座,姑姑已經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
「嘗嘗這個,我燉了一上午。」
姜晚低頭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好吃。」
姑姑微微一笑,又夾了一塊放在她碗裡。
陽光落在她手邊那杯茶的熱氣里,安安穩穩的。
—
走出大門的時候,院子裡的路燈已經亮了。
姜晚站在台階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被夜色包裹的別墅。
「你家裡……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你以為是什麼樣的?」陸辭年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定在她旁邊。
姜晚對上那張被路燈照亮的側臉,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小年糕。」
她說完就跑,裙擺隨著動作揚起來,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辭年愣了一瞬。
那個稱呼從她嘴裡叫出來,只有一種調皮的意味。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已經跑出去幾步的淺紫色背影,邁步追了上去。
姜晚跑還沒跑出幾步,就被人從身後環住了腰,撞進他懷裡。
陸辭年將下巴抵在她肩上,聲音壓得很低:「跑什麼?」
他的手探到她腰側。
姜晚還沒反應過來,指尖已經貼上了她腰間的軟肉,輕輕一按。
她的笑聲一下子炸開。
清脆明亮,像把細碎的銀鈴撞散了,一顆顆落在院子裡。
她彎著腰,被他箍在懷裡躲不開,笑聲斷斷續續的。
「你別……陸辭年……我錯了……」
灌木叢被夜風吹得沙沙響,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姜晚軟在他懷裡,呼吸都不勻了。
「我錯了還不行嗎……小年糕——」
那三個字被她叫得輕輕顫動。
陸辭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發間,低低笑了一聲。
那陣笑聲把夜色撞出一道溫柔的裂口,從她的耳廓一路蔓延到心底。
別墅二樓。
姑姑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兩道黏在一起的身影,彎著嘴角。
兩個人還站在原地,笑聲已經歇了,影子還疊在一起。
風吹過樹梢,把細碎的光卷進了夜色里,碎了一地,怎麼也撿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