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酒店行政套房。
姜晚隱約聽到門鈴聲,從睡眠深處浮上來。
她翻了個身,腰間一陣酸脹。
窗簾沒拉嚴,一線白光落在床尾。
門鈴又響了一聲。
姜晚趿著拖鞋挪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胡雪站在門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整齊地挽在耳後。
「姜小姐,早上好。」
姜晚還沒完全清醒,側身讓開:「進來坐?」
「不了。」
胡雪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來,「這個給您。」
紙袋有些分量,封口處繞著白線。
姜晚握在手裡掂了掂。「這是什麼?」
「您看了就知道了。」
胡雪往後退了半步,微微欠身,轉身走進走廊盡頭的光里。
—
姜晚把紙袋放在茶几上,解開白線,抽出裡面的東西。
一隻U盤和一份紙質文件:「關於博美傳媒內部誹謗言論的證據材料彙編」
她的手指在紙張邊緣頓了一下,翻開了第一頁。
入目是完整的群聊截圖,頁面邊緣蓋著公證處的紅章。
她翻到第三頁,是一張傳播路徑圖。
消息從最初的那個群聊開始,覆蓋了三個部門、幾十個人。
起點處的名字被紅圈標出來:鄒曉雯。
最後一頁是律師起草好的起訴狀,法律依據清晰,證據清單齊全。
姜晚坐在沙發上,把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從事件剛發生時的憤怒,到最後的如釋重負。
還沒復盤清楚,她就看到了一條信息。
傳播路徑圖顯示,有兩次外傳,都被攔截了。
一次在企業郵箱系統,一次是通過個人社交帳號。
攔截的節點標註了「外部協助」。
姜晚盯著那四個字,好半天沒動。
她從來沒想過……在那條傳播鏈快要點燃的時候,已經有人把引線掐斷了。
她不知道陸辭年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做的。
但當她想殺人的時候,他已經把刀磨好遞給她了。
—
姜晚靠在沙發里,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先拿起手機,給胡雪轉了一筆錢,附了一行字:「辛苦了。」
胡雪的消息彈出來:「應該的,轉帳就不必了。Boss已經給過了。」
然後是退迴轉帳。
姜晚回了一句:「你這是在幫我做事,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說完,她重新轉了一次。
頂部的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中…」然後停止了。
過了幾秒,對方已收款。後面跟了一句:「謝謝您。」
—
姜晚退出對話框,撥了陸辭年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醒了?」他的嗓音帶著一點辦公間隙里的慵懶。
「嗯。」
姜晚窩進沙發里,聲音比平時柔軟。
「你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從我知道的那天開始。」
她盯著茶几上那幾頁紙,「攔截那些信息……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正好投過安全系統。」
姜晚被這話噎住了,這人到底還有多少本事?
「還有什麼問題?」他的聲音放緩了,帶著耐心。
她想了想:「要是我不打算告,你不是白忙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他再次開口,語氣帶著打趣:「你做夢都在罵人,跟我說你不告?」
姜晚被這句話逗得輕笑了一聲,但下一秒,整個人坐直了。
「哎?!我說夢話了?」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嗯,每天都在說。」
姜晚的耳朵酥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那……我還說什麼夢話了?」
男人的氣息貼近了些,被電流推過來,落在她耳廓上。
他把咬字刻意拉長了:「你說——」
姜晚猛地坐直了,耳根滾燙。
「你給我閉嘴!」
她飛快地按下了掛斷鍵,盯著屏幕上映著通紅的臉。
「一天到晚就會說騷話!」
她罵完,把手機扔到一邊,慢吞吞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從包里翻出一支筆,在起訴狀最後一頁簽了名。
筆尖落下的力道比平時重幾分。
—
同一通電話,在城市的另一邊。
陸辭年坐在辦公室里,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把嘴角的笑意收起來。
辦公室安靜下來,他拿起剛才放下的文件,翻了一頁。
門被敲了兩下。他應了一聲。
羅楊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封面沒什麼特別。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桌面右上角。
「秦家的產業關聯和盡調材料,已經整理完了。」
「嗯。」
陸辭年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面前那頁文件上。
他抬起手,指節在空氣中輕輕拂了一下。
羅楊微微頷首,退出去把門合攏。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響。
過了很久,陸辭年拿起桌角那份文件。
他翻了兩頁,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然後又合上,推到一邊。
—
姜晚回到書桌前,把起訴狀和證據材料存進加密文件夾,開始整理桌面。
她發現有幾份舊合同和紙質檔案還留在家裡。
她關上電腦,想了想。最終點開對話框,往下划動了很久。
「我今天回家拿點資料,你有東西要拿的話可以過來。」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
八樓。
電梯門打開,姜晚一出來就看見了蹲在門口的人。
袁露露穿著一件白衛衣,頭髮隨便扎著,膝蓋上放著一個紙袋。
聽見動靜,她扶著牆起身,把紙袋遞了過來。
姜晚看了一眼紙袋上的logo,是她大學時常去的那家麵包店。
「剛好路過。」袁露露說。
「謝謝。」姜晚接過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裡。
客廳里已經收拾過了。東西已經打包好了,兩個收納箱靠牆放著。
袁露露走過去,彎腰拎起來試了試重量,又放下。
姜晚沒有進去臥室,站在客廳里翻找自己要的文件。
客廳很安靜,只有紙箱被放下的悶響和拉鏈拉上的細碎聲音。
過了一會兒,袁露露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木質相框。
相框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裡面是一張合照。
三個女孩坐在大學操場邊的台階上,穿著白T恤,笑得毫無保留。
袁露露把相框遞過來,沒有說太多:「你留著吧。」
姜晚伸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裡那三張臉,沒有拒絕。
她把相框放在電視柜上,靠牆立著。
袁露露提起收納箱,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再見。」
走出兩步,她又回過頭來,「祝你和你男朋友幸福。」
「謝謝。」
姜晚站在客廳里,在那道背影快要邁出門檻的時候,她開口了。
「祝你幸福。」
袁露露沒有回頭,但肩膀輕輕地動了一下。
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後是「叮」的一聲,整層樓重新陷入安靜。
姜晚站在客廳里,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拿起電視柜上的那個舊相框,抬手擦了一下,放回原位。
窗外的光落在客廳地板上,鋪成一片均勻的明亮。
舊的痕跡還在,但不會再往更深處生長了。
茶几上,晚宴的邀請函還攤開著。
她把邀請函收進文件袋裡,和起訴狀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