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晚在自己家裡醒來。
她翻了個身，昨天的情緒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輕快。
空氣被換過了，房間的角落也寬敞了一些。
她緩緩睜開眼，還沒醒透，來電顯示先跳了出來。
一個出人意料的名字浮在屏幕上。
姜晚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聲音柔柔的：「喂，姑姑～」
電話那頭嗓音溫和：「姜姜，今天下午有空嗎？」
「有呀。」
「小年糕的媽媽想見見你，好不好？」
姜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腦子還沒轉過來。
「姜姜？」
「啊？嗯。好。」
姑姑聽出了她嗓子眼裡的緊繃，笑了一聲。
「你別緊張。袁阿姨是個很溫柔的人，跟小年糕一樣。」
姜晚聽見這話，腦子裡快速翻了一下陸辭年那張冷傲的臉。
溫柔這兩個字跟他有關係嗎？
但她嘴上已經穩住了：「好的姑姑，沒問題。」
「那我等下發地址給你。」
「謝謝姑姑，我會準時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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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
姜晚握著手機，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迅速點開陸辭年的對話框。
姜晚：「SOS！」
陸辭年：「？」
她打字：「你媽約我見面了！！」
對面停了一下，彈出來兩個字：「去吧。」
「就這？」姜晚盯著那兩個字，自言自語：「沒了？」
她又打了一行：「你好歹說些什麼呀？她有沒有什麼雷區？或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萬淙的時候，陸辭年就差把人家的銀行卡號告訴她了。
她繼續打字：「你有她的簡歷嗎？」
陸辭年：「簡歷沒有。她的雷區是我。」
姜晚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扔到一邊。
指望不上他了。
但是算了，誰讓她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她從床上滑下來，站在衣櫃前，把那些衣服從左到右翻了一遍。
打開粉底液的時候，還沒想好要化什麼樣的妝。
等她回過神來，睫毛已經刷了三層，眼線自然拉長。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光，柔而不弱。
—
下午三點，郊區邊緣。
梧桐樹冠在路面上方交錯成一道拱形。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窗深色貼膜，看不清裡面。
后座的車窗半降，露出一張側臉。
墨鏡架在鼻樑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剩餘的輪廓足以讓人移不開目光。
男人偏過頭，看向江邊包廂的露台。
紗簾被風掀起來又落下，隱約可見裡面一道淺杏色的身影。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點開某個對話框。
「別折騰你兒媳婦，難哄。」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包廂門口。
一個女人正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手機在手裡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停步，直接把手機翻了過去。
—
包廂里，姜晚已經坐了一會兒。
她看著窗外的江面，手指不知覺地貼著杯壁緩緩轉動。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高跟鞋聲，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陣香氣先漫進來，琥珀和玫瑰的底調，混著一點松木香。
女人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領口鬆散地搭著一條橘色絲巾，長發低挽。
五官和陸辭年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
姜晚下意識站了起身，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她的下頜。
心裡默默想：陸辭年這張臉，果然是有出處的。
女人走到桌前，摘下墨鏡，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沒有刻意打量。
「坐吧。」
她的嗓音平淡，不算親近，也不疏遠。
姜晚坐回椅子上，脊背挺直，保持著見客戶的標準儀態。
「您好，我是陸辭年的……」她頓了一下，柔聲道：「女朋友。」
袁溪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意外的神色。
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靠在椅背里，雙腿側放，姿態放鬆但優雅。
和陸辭年那種「我在哪哪就是主場」的神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姜晚收回目光，喝了口茶，沒有急著開口。
畢竟和陸辭年相處久了，已經免疫了這種氣場。
袁溪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你看上我兒子什麼了？」
姜晚準備了一路的詞，在這一刻忽然全卡住了。
因為袁溪抬眼看她的時候，正對著午後斜進來的光，五官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淡金色。
她下意識開口，比預想的誠實：「長得好看……還有錢？」
袁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那是我和他爸的優點。」
「……」姜晚尬笑了兩聲。
自信這種東西，果然是遺傳的。
袁溪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點我不知道的。」
姜晚想了想，說道：「他對我好。」
袁溪聞言笑了一下，笑聲輕促，帶著不可置信：「他對你好？」
她放下茶杯，目光停在姜晚的臉上。
「他對你好，那是你的本事，不是他的優點。」
姜晚猛然一怔。
這句話恰好把她腦子裡那團模糊的東西切開了。
她的確一直在想「他對我的好」。送房、送車、幫她寫方案、替她出氣。
但他能對她好，是因為她值得。那是她自己的價值，不是他的附加。
袁溪看著她那副樣子，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還有嗎？」
姜晚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那還真沒有了。」
這一句的語氣倒是坦然。
袁溪點了點頭，終於滿意了這個回答。
「既然如此，」她說，「你就離開他吧。」
姜晚下意識接了一句：「就這？」
話出口之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沒什麼波瀾，也沒有「要捍衛愛情」的衝動。
就是覺得……就這？
袁溪挑了挑眉：「不然？」
姜晚的話卡在喉嚨里，有點措手不及。
按照劇本，這時候不是應該甩一張支票，說「拿著這些錢離開我兒子」嗎？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袁溪手邊瞟了一下。
沒有支票和信封，只有那隻黑色的墨鏡安靜地躺著。
袁溪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一側輕輕勾了勾。
「怎麼，你以為我會給你錢？」
「……」姜晚一時接不上話。
袁溪拿起餐巾，慢悠悠擦了擦嘴角。
「你當我錢多沒處花？」
語氣和陸辭年說過的那句一模一樣，連停頓都不帶改的。
姜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這母子倆說的話，怎麼都一樣？
但她也確實不生氣。
和陸辭年相處久了，已經練出了抗毒能力。
袁溪看著垂下眼的姜晚，收住了嘴角的弧度。
她站起身，拿起桌角的墨鏡。
「行了，我今天還有事，你慢慢吃。」
姜晚也跟著站起來，乖巧地微微欠身：「阿姨慢走。」
袁溪走到門口，戴上墨鏡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和陸辭年在一起。」
說完，她推開門，腳步輕穩地走進光里。
—
包廂重新安靜下來。
空氣里的玫瑰琥珀香還沒散盡。
姜晚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映出她自己的臉，安靜地停在杯底。
袁溪留給她的那句話，種在了她心裡。
到底是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
—
袁溪走出包廂，門在身後合攏。
壁燈的光暈落在牆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戴上墨鏡，從手包里拿出手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那條消息上。
她看了兩秒，輕笑了一聲。
「需要被哄的是你，兒子。」
發完，她把手機放回手包里，腳步輕穩地往門口走去。
—
包廂里，姜晚還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發著呆。
司康餅已經徹底涼透了，她沒有伸手去碰。
對面那隻空茶杯，杯沿上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口紅印。
手機屏幕的亮光打斷了她。
是萬淙的消息：「姜總監，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我讓團隊把晚宴的禮服寄給你，或者你也可以來公司試穿再決定。」
這一段話，字句禮貌周全，語氣溫和得體。
但姜晚對著那個框框提不起勁。
她知道該回，該怎麼回，但心思就是不在這裡。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裡。
窗外的江風吹進來，把紗簾掀起來又落下，桌面上的光斑跟著晃了一下。
包廂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走廊的光從門口湧進來，先落在地板上，然後被一道影子截斷了。
那道光在門檻上停了大概一瞬，然後跨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