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一棟老洋房。
門口的石階被燈光洗過,泛著潮濕的微光。
穿過門廳,大廳在面前展開,挑高的穹頂垂下一盞巨型水晶燈。
杯盞碰撞的細響和零散的笑語混在一起。
二樓VIP區,欄杆邊站著零星幾個人。
陸辭年手裡夾著一杯沒怎么喝的紅酒。
江景年站在他旁邊,偏過頭看他。
「我說你怎麼會來這種場合。」
他順著陸辭年的視線看向大廳入口,「原來是在等人。」
陸辭年將酒杯送到唇邊,微微仰頭。
—
大廳的門被侍者拉開。
女人走進來時,門口的光似乎專門為她停了一秒。
深紫色的抹胸禮服,緞面質地,裙擺垂落在地上。
她身上有一種不費力的美,不需要多餘的裝飾。
陸辭年的嘴角勾了一下,沒有意外的神色,反倒十分滿意。
姜晚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停在她的肩上。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攢動的人影,落在二樓欄杆邊上。
男人一襲黑色暗紋禮服,暗紅色領結。
頭髮整齊地背著,輪廓比平時更清晰,眉宇間帶著居於高處的冷冽。
她多看了兩秒,回了一個笑容,轉身走進人群。
有人端著酒杯走近她,有人停下交談轉頭看她。
她微微側著頭和對方說話,姿態鬆弛而專注。
江景年又站回陸辭年旁邊:「還不下去?」
陸辭年喝了口酒,杯沿擋住嘴角。
「她不需要我下去。」
—
晚宴的燈光被調暗了一度。
姜晚和一個合作方聊著臻耀的市場策略。
對方說到一半,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萬總來了。」
姜晚偏過頭看去。
萬淙穿著一套藏青色的禮服,在她面前站定。
「姜總監。」
他的視線自然地停在她臉上,「今晚這身很適合你。」
姜晚微微笑道:「謝謝萬總,晚宴的安排很周到。」
萬淙聽懂了這句職業化的回應。
他順勢接過話:「下周的創意方案要過內部會,到時需要你這邊配合一下。」
姜晚點了點頭,口吻專業幹練。
「沒問題,我讓團隊把口徑先拉出來,周一給你過目。」
不遠處,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一個女人握著香檳,目光停在姜晚身上。
—
舞池邊的燈光亮了一圈,有人開始往那個方向走。
木管樂器和弦樂交織在一起。
萬淙看向姜晚,手剛剛動了一下,還沒有完全抬起來。
他看見姜晚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停在二樓。
欄杆後面早已經空了。
姜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那個方向。
萬淙垂了垂眼,不動聲色地把手收了回來。
姜晚還沒轉回來,一道嗓音從她身側後方傳來。
「小姐,賞光跳支舞嗎?」
她回過頭。
陸辭年站在她身後半步,微微彎著腰,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朝她伸來。
燈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金。
姜晚彎起嘴角,把手搭進了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指合攏,牽著她往前走。
周圍的人自然地讓開一條路。
男人的腳步跟在女人的裙擺旁邊,步入舞池中央。
姜晚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隻被他握著。
華爾茲的旋律緩緩流淌。
兩人保持著一段距離,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悄悄溢出來。
姜晚的視線停在他領口暗紅色的緞面上。
和他平時冷硬的風格不一樣。
「你今天這身……」她一時沒想到別的形容詞,「很好看。」
陸辭年垂下眼,承接她的目光。「沒了?」
姜晚被那道懶懶的語氣扯了一下,本能地回嘴:「我都誇你了,還想怎樣?」
「這不算夸。」
姜晚對他的自戀有些無語,「這都不算夸,那我沒話說了。」
陸辭年扶著她的腰,等她跟上自己的腳步。
「你應該說『我喜歡你這麼穿』。」
他低下頭,氣息落在她耳側,「你喜歡的,才是誇獎。」
姜晚被這句話碰了一下,雙頰有些燙。
她將視線移到了別處,等那層熱度自己落下去。
「陸辭年……」
「嗯?」
「你變了。」
「我變什麼了?」
姜晚抬起頭,迎著他的視線,「你什麼時候這麼會了?」
「我看以前是某人裝瞎吧?」
姜晚被這句話堵住了。
她偏過頭,躲開他視線的落點。
陸辭年看著她微紅的耳尖,聲音輕了些:「你今天很美。」
姜晚仰著臉,勾了勾唇:「謝謝,我每天都很美。」
陸辭年低笑一聲,帶著她轉了一圈。
裙擺在地面上旋開,又收攏。
姜晚重新站穩,忽然問了一句。
「你就不問我,為什麼不穿你送的禮服?」
陸辭年的眉頭動了動,「為什麼要問?」
他理所當然地說:「送你衣服是我的事,穿什麼是你的事。」
姜晚沒有說話。
腳步還在繼續,但心思已經被那句話輕輕截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喜歡和這個人待在一起了。
陸辭年有著一種近乎執著的,對他人主體性的尊重。
在一個能得到一切的位置上,這是一種極罕見的善意。
他從不替她做決定、不逼她確認關係、不干擾她的事業。
姜晚腳步慢了半拍,鞋尖踩到了他的皮鞋前沿。
她收回腳,又踩到了第二次。
陸辭年停下腳步,低頭看她,「怎麼了?」
音樂正好在這一刻收住。
最後一個音符盪開一圈,歸於平靜。
燈光暗了又亮,換上一層更暖的色調。
姜晚停下腳步,裙擺收住最後一道弧線。
「陸辭年。」她的聲音很輕,落進他耳中,「我們在一起吧。」
陸辭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雙眼睛,慢慢地揚起嘴角。
整張臉的線條都柔下來,最後一層俯視的距離也不見了。
他低下頭,捧著她的臉,彎腰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她額頭上。
姜晚踮起腳,嘴唇貼了上去。
周圍有人在看,也有人繼續交談。
—
舞池外,一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正看著這一幕。
「大年糕看夠了嗎?」
一道女聲從身側落下來。
江景年偏過頭,溫柔笑道:「舅媽。」
袁溪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舞池中央。
「你什麼時候也找個女朋友?」
江景年收回目光,朝她屈起手臂。
「您怎麼比我媽還著急?」
袁溪挽上去,沒再說什麼,兩人並肩往外走。
黑色西裝的衣擺擦過一個穿藏青色禮服的男人。
萬淙的酒杯懸在唇邊,視線停在舞池中央那抹紫色上面。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頭走去。
無聲地離開了那片光域。
—
舞池中央。
兩人終於分開了些。
姜晚的心跳漸漸平息,周遭的環境也忽然變得清晰。
有人停在原處,有人交換眼神,議論聲被壓得很低,碎片的字句還是從各個方向飄來。
姜晚終於回過神,把臉從他掌心裡移開。
「快走。」
陸辭年任由她拽著自己穿過人群。
他沒有問要去哪,只是跟著她的步子,走進夜色。
那扇門在他們的身後合攏,把那些聲音關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