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呢?」
柳氏突然的問話令丫鬟抬起了頭:「老爺方才在打聽二老爺去處,或許,是去找二老爺了。」
丫鬟又上前勸她:「二公子也是老爺的心頭肉,今日二公子吃的虧,老爺定會設法討回來的,姨娘何必著急呢?」
「合著事情是沒落在你身上!」柳氏起身,「他會討回來?他連二房和嫁出門去的姑太太手上的棍棒都擋不住,他還討回來!」
她惡狠狠瞪著丫鬟:「去看看今夜誰值守院門?把我們自己的人調上去!」
丫鬟勾著腦袋,兩腿搶著往外邁出了門檻。
隔牆院落里,大小姐江雨蓉踮腳在廊下傾聽,江延昭自身後走來,扇柄敲敲她的肩膀:「回房去。」
江雨蓉回頭:「哥哥,那邊開始鬧了。」
「不關咱們的事。」江延昭順眼望一望,即掰過她的胳膊,「過好你自己的日子。」
房門開合,廊下燈也熄了,眨眼恢復安靜。
但,這個夜晚又哪裡會是真正安靜的呢?
東跨院那邊傳來江延煦一聲接一聲的哀嚎時,西跨院這邊敞軒里,戚氏手拿一封信箋坐在燈下痴痴入了神。 丫鬟怯怯催問:「來人還在外院候著,等太太的回覆。」
戚氏重新聚焦在信箋上,合上來:「就說家裡事還忙,明日我再給李大人回復,請他先回去。」
丫鬟點頭退下,戚氏也把信放置在了桌案上。
琉璃燈將燈罩上的彩繪投射在桌面與地下,暗影斑駁,像極了他們手上那已然變得千瘡百孔的計劃。
江氏離府之後,下人們便一撥接一撥地送來了外間各方傳言。
內宅也不消停,東邊柳氏如何吵鬧,也有人事無巨細都報到了她耳中。
戚氏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準則,整個下晌都沒出院門,但李家那邊卻還是遣人送來了退婚信。
江延煦心術不正,嫉恨才喪父不久的表妹與廣平侯世子聯姻,故而殺死了納采之禮中的一雙大雁,還讓顧世子抓了個正著,風聲刮遍京城內外的同時,也讓江家庶子的惡劣人品定了性。
本已交換了庚帖的李家不幹了。他們不顧與已故的戚家老爺子的知遇之恩,執意要作罷,並當場取回庚帖。
事情鬧成這樣,已經靠不上娘家的戚氏原也沒有去得罪一個故交的理由。但柳氏會答應嗎?
庚帖已經到了柳氏手上,得她拿出來才行。
牆外篤篤兩下梆子聲,敲得她倏然回了神。 二更了,該落鎖了。
江少謙還沒回房來,江氏走後,他就去了跨院西面園子裡的內書房,一直到如今未曾露面。
戚氏站起來,示意丫鬟把身後帳冊都帶上,朝主院走去。
才拐了道彎,兩個人一前一後便擋在了前方。
「二太太好閒心,我煦兒受這麼大的苦,你這當嬸娘的也不曾過去探望一下。」
戚氏情不自禁往後一退,看著面前兩眼腫如核桃,卻直愣愣地盯過來的柳氏。
「怎麼,」柳氏跨前一步,「婢妾很可怕麼?二太太竟看了我就要躲。」
戚氏看了看左右,往後拂了拂。
掌燈的婆子和抱帳冊的丫鬟都退下了。廊下靜得只聽得見彼此呼吸聲。
「屋裡坐。」她轉身,重新回了敞軒。
先前的燈火還未來得及熄,她在門口頓了一頓,回到原處坐下,看著同樣隻身走進來的柳氏。
「孩子怎麼樣了?」 「二太太還知道問一問?」柳氏冷笑,隔著桌案坐下來,然後抬起眼皮看向對方,「今日若二太太肯出面斡旋一把,我兒何至於此?!」
「我說過這是老爺子的決定,沒有人能夠違抗。」
「是不能夠還是不想?」柳氏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底倒映著燈火,「當初老太太執意要請太醫給大太太驗藥,二太太可是死活都給攔下來了呢。」
風吹得燈影一陣搖晃,牆頭上兩道暗影跟著飄搖了幾下。
戚氏雙目之中有鋒芒驟然掠過:「你什麼意思?」
「二太太精明又聰慧,怎麼會聽不懂?」柳氏冷哂,「今日害我兒成殘廢的人是二老爺,是他殘忍歹毒地打碎了我兒膝蓋骨!是二太太退避三舍見死不救!我兒的終生前途全都毀在了你們夫妻二人手上,二太太難道沒聽說過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吧?!」
婦人極力克制著聲音,卻克制不住當中的怒與恨。
一盞燈同時照亮著怒恨的臉與陰冷的臉。
戚氏屏息片刻,緩慢地把燈往旁側挪了一挪:「事已至此,你想如何?」
「事已至此,我知你也變不回我兒一雙好腿!但是,」柳氏吁出一口氣,聲音變得更低以及更沉,「婢妾與太太可是一根線上的螞蚱,有些事情我也不想讓外人知。
「可是,倘若我兒受此怨屈,無處討回公道,那婢妾一時心緒難抑,說出點什麼,也不知老爺子以及大老爺、二老爺,尤其是已然成年的大公子兄妹,會如何看待二太太?」
她這一雙眼在被挪遠的燈光下依舊泛出狠戾的光芒,如同荊刺一般針針扎到了戚氏骨肉血脈。 戚氏如同被無形巨石壓住,良久才吐出一聲氣息:「然後呢?」
「婢妾不必太太為煦兒討什麼功名,」柳氏直身,「他雙腿已廢,我知做官已是不可能。我有兩件事,二太太若能應下,過往那些事我自然會一輩子爛在肚裡。
「你若是不肯,那就只好大家一同身敗名裂,誰也別想好過。」
戚氏垂眸,伸手執起茶壺,又翻開兩個杯子:「你說。」
「第一件,李家邊這邊的婚事,即便是議不成了,二太太也須囑告李家,不許散播煦兒有損品行之言論,只說是門第不合,就此作罷。非但不能散播,他們還得幫著糾正流言。」
戚氏平穩地倒了一杯茶,推過去:「第二件呢?」
「第二件。」柳氏嘴角撩一撩,比先前還要濃烈的一股恨意浮上來,「李家這邊作罷之後,我要二太太作媒,將司行玉許配給我兒。」
燈下一聲「哐啷」,第二隻杯子翻倒了。
戚氏抬起頭:「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