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二太太沒聽清楚?」
柳氏身子愈發後仰,下巴也高高揚起。「煦兒落到這般境地,全是因為那司行玉!
「如果不是從小到大老是在煦兒眼前晃,表兄妹之間也不知保持距離,煦兒一個翰林學士府的公子,怎麼可能會被她所迷惑?
「而如果這次不是江氏為了給她女兒撐場子,煦兒怎麼可能會有機會接近那死丫頭?
「如今煦兒一生都被她毀掉了,我就讓她一輩子來償還,往後伴在煦兒身側,伺候他殘軀,一世困守府中!
「非得如此,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戚氏凝視她片刻,忽而冷笑起來。「你可真是抬舉我!」
一股無名怒火也自她心底升起。
「她是江家外孫女,從小到大來江家,哪次不是由父母帶過來,或是由老爺子接過來?
「他來得堂堂正正,反倒成了在煦哥面前招搖了?
「今日他們接江家人前去參禮,原本也是禮數。
「莫非有人逼著你煦哥兒起歹念了嗎? 「如若不是煦哥兒心術不正,早就存了猥褻之心,又怎會有這種卑劣之舉?
「全都是因為他而起,你反倒全推給了玉兒?
「現如今還要我去做這個媒?!」
並非她有意包庇司行玉,而是當前所有人眼裡認為的司行玉,是他們三個苦心找來的替身阿婉!
今日之事還不知該怎麼收場,柳氏竟然就已經開口要起了人,阿婉能給她嗎?
又憑什麼給她?!
「二太太!」柳氏目光穿過燈火,也依然陰涼,「你覺得當下,我是來和你掰扯這些的嗎?」
「這不可能。」
戚氏咚地放下茶壺。「你可知你這個要求有多荒謬?
「煦哥兒毀了阿玉的婚事,別說司家絕不會搭理你,就是老爺子這一關也過不了。」
戚氏咬牙:「你這是完全不顧江家的體面了!倘若江家真的開了這個口,日後在朝堂上下還有容身之地嗎?」
「那就是二太太的事了,不是嗎?」 柳氏的語氣跟她挺直的腰杆一樣強硬,「過往多年,江家待這個外孫女實在稱得上視如己出。
「從前她父親在,我也不說這話。
「可如今她爹已經死了!
「就是江氏回來撒了這回潑,也撒不了第二回。
「從前還指望著和廣平侯府聯姻,得個倚仗,如今也沒了。
「長久以後他們不靠江家還靠誰?
「就算是戟哥兒能襲上弓弩院使之職,一個五品官!能頂什麼用?
「二太太現如今可是江家唯一的當家主母,怎麼就辦不成?」
柳氏說著開始環顧起這敞軒四處:「我記得第一次見二太太的時候,二太太剛從金陵上京。
「身邊就帶著兩個丫鬟,一個出身名門的大家小姐,因為父母皆故,不得不拉下臉面投奔未婚夫,當時那般淒涼,就連我這個當側室的都於心不忍。
「所幸老爺子老太太宅心仁厚,不但不曾看輕二太太你,反而處處照顧。
「隔三差五把你們從賃住的宅子裡接到府上小住。 「可即便如此,在當時已經名正言順成為了江家大太太,又已經跟隨在老太太身邊協理中饋的賀氏,二太太還是自慚形穢的。
「是不是?」
柳氏目光又轉回戚氏臉上,開始肆無忌憚的欣賞對方逐漸緊繃的臉色:「對於你們這樣出身好的大家小姐,最難以忍受的就是家道中落,被原本不如你的人比下去。
「那個時候,但凡家中宴會,老太太派人接你,你總是稱病不出。
「因為你沒有拿得出來成為底氣的父母兄弟,也沒有可以與京城千金相拼的財力人脈。
「二太太——你是落魄過的。
「那樣的日子,你還想再過一次嗎?」
如同有根繩索勒住了脖頸,戚氏喉頭緊縮,努力了好久,才把哽在其中的一口氣壓下去。
過往那不堪的一幕幕就這樣從塵封的記憶里被挖出來,像耳光一樣扇到了她的臉上。
她蜷緊食指,直到攥的兩手發麻,才把頭緩緩抬起,讓那一口氣順著撐起來的胸膛又浮上來。
「你一定要這麼做?」
「沒有什麼比這樣做更讓我解氣!」 柳氏瞪起紅腫雙眼,扭曲的臉看起來更為猙獰。
「如果二太太不做這個媒,那我們大家就一起沉淪。」
這句話反而不那麼狠厲了。
她甚至還平穩地端起那杯涼了的茶,一口喝下去。
屋裡只有她一個人動作的聲音。
戚氏只是看著地下,如同被凍住。
良久之後火花跳躍,她也才跟著動了一動。
「倘若你非要這麼做——」她沖柳氏揚了揚唇,「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你得配合配合。」
柳氏臉上有著一種詭計得逞的得意。「怎麼配合?你說。」
戚氏把擱在膝蓋上的右手抬起來,扶起了那隻翻倒的杯子。「這風口浪尖上,白眉赤眼的突然去說媒,肯定不成。
「想要有機會說出口,怎麼著也得把和大姑姐的關係緩和下來,你說呢?」 柳氏默了默。隨後點頭:「有什麼辦法可以緩和?」
「你若是能夠去老爺子面前求一求,再假裝已為煦哥而尋死覓活,鬧盡了笑話。
「我拉下這個臉登門去司家,也有個說頭。不然我那位姑姐心裡頭的氣怎麼消?
「到底打斷骨頭連著筋,正如你說,長久下去她還得仰仗娘家,看到娘家鬧的不成樣子,她總該也要藉機下台的。」
柳氏皺眉:「你是讓我在我們老爺面前撒潑?」
誰會喜歡個潑婦?
這些年她正是與當年和江少勛鬧得不可開交的賀氏反其道行之,小意溫柔,百般順從,這才把男人的心給攏住了。
「你若不答應,我也強逼不了你。」戚氏已然恢復自如,「只不過煦哥兒是你的親骨肉,你連這點事都不肯為他做,那麼大半夜跑來這裡沖我耀武揚威,就顯得有幾分可笑了。」
柳氏面色難看。
她站起來:「倒也不必激我。我與我們老爺相伴近二十年的情份,卻也不見得會毀在我一場尋死覓活里。」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戚氏在燈後靜靜望著她。 柳氏不發一言,轉身走出門去。
門外夜色很快又糊成一片。
戚氏展開握著杯子的右手,幾個手指甲摳出來的鮮紅血印,已然在燈下無比刺目。
遠處,牆頭上陰影再次晃動了幾下。
晚風拂過,夜色,更加深沉了。
? ?還有一章,但估計在0點後了。大家等不及的可以早些睡,明天早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