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姐兒。
憤怒中的江延昭心神微頓,猩紅雙眼重新聚焦在柳氏身上。
能親眼看到這夜這一幕,全因為玉姐兒前後幾番言語,他可以忽略任何事,卻無法再忽略她。
她是說過的,說母親病重時,戚氏每日親自給她奉送補湯。
他甚至還記得,在她提及這樁時,戚氏的神情的確很不自然。
「她在湯里做了什麼?」他重新蹲下來,仍保持先前半蹲的姿勢,只是雙眼更紅了,「府里但凡有人染病,床前侍候的丫鬟婆子,不是都會先嘗一口再奉給病人嗎?你是說戚氏下毒?她是怎麼得手的?」
「不是毒藥,她沒有那麼傻!」柳氏倉惶地望著他,「那藥是連老太太都會抽查的,我日日都在跟前侍候,都不准接觸湯藥,她怎麼在藥里下手?
「但是,一旦一個人生了殺心,要一個不設防的病人的命,也有的是法子啊!
「她不曾在藥里下毒,但是卻用了更陰毒的招數!」
江延昭望著她:「把前因後果,一字一句全說出來。」
柳氏以拳抵心,咬緊牙關道:「太太因月子加風寒,反覆不見好,中期不時高熱,咳喘,大夫開的是辛溫解表、宣肺散寒的傷寒主方。
「可她卻借著送顧護元氣、止汗安神的補湯為名,加入了與傷寒主方相衝的五味子! 「主方是發汗的,可五味子藥性為固表斂汗。
「病人本就咳喘體虛,寒邪悶在體內,必然由表寒進展到肺熱內閉!」
江延昭凝目:「那奉湯的婆子莫非嘗不出來嗎?人死後藥渣飲食什麼的也要再存留幾日,難道當時沒有一個人發現嗎?」
「戚氏何等樣人?她能不動聲色布下今夜這殺局,你們從前能想像嗎?」柳氏揪緊心口,「每日只在藥里放上些許,且五味子已化為粉末化於湯中,哪會有什麼色與味?
「可再少量的相衝之藥,日日吞服,也能形成沒頂之災!
「若非我偶然撞見她在湯中做手腳,後來存了心眼,又在太太死後立刻跟蹤她,最終發現了她將剩餘藥粉偷偷倒入了馬桶,我也絕不會發現,更不會因此引來這樣的災禍!」
延昭飽讀詩書,醫經之類也會有所涉獵,五味子與傷寒藥中常用之物相衝帶來的後果有多兇險,他自然知道。
可這一切竟然是身邊人下的手,是多年來日日對自己溫言細語,親切有加的戚氏於不動聲色在給他病中的母親催命,更令他背脊情不自禁地發起了寒!
當時的賀氏已經為自己的婚姻而傷透了腦筋,哪有什麼心思去關心手上的掌家權、她宗婦的身份會給自己招來這麼大的殺機呢?
「多年來你為何不曾吐露?」他緩緩起身,「是因為你幫著她隱瞞,她投桃報李給你的諸多好處嗎?」
柳氏語塞。又辯解:「至少她是真兇,最該死的人是她!」
江延昭望著幽黑的窗外,窗外門外都是安靜的,被喝令退到院外的丫鬟們自然聽不到他們刻意壓制著的聲音。 「你的證據呢?」他問。
柳氏直起身子,目光炯炯:「你若要報仇,我自然會有證據給你!只要你現在就和我殺去二房,把老爺子他們全都請回來,當著他們的面,我自然會交出證據!」
江延昭笑了一下。往前緩行兩步,撿起了地上的白綾。「所以你告訴我這些,並非良心發現,只是為了利用我去反擊戚氏。到了此時你還要藏著,欲壓我一頭。」
他把白綾放到桌上,瞥她一眼,朝窗戶走去。
柳氏驀然一驚,手忙腳亂地扶著桌椅起身:「你難道不報仇了?我可是證人,唯一的證人!」
「戚氏會來殺你的。等她殺了你,我再取證也是一樣。」
柳氏肝膽俱裂,踉蹌著撲上前將他拉住:「我說!」
江延昭轉身,俯視著胸脯起伏的她。
柳氏難敵心中崩潰,再次癱倒在地:「你狠,江延昭,你跟江家所有人一樣狠!」
……
晚風捲來暑氣,也捲來了鐵籬笆破損後獨有的異味。
那堅硬的老刺破皮入肉,和著血腥的氣味,對嗅覺靈敏的司行玉來說就更明顯了。 可是她並無武功,又值重傷方愈,腳力怎生比得上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循著味追出了柳氏後院,遠處便只遺些許影子。
她沿著後廊再追出去一段,目標便已徹底不見了。
她又立刻折轉腳尖,朝著西跨院那邊潛行而去,然而到達二房門外,院門口值夜的婆子兩手揣懷,打著哈欠在嘮磕,而透過牆上鏤花窗看去,院子裡光影閃耀,而屋裡卻傳來戚氏與女兒的說笑聲!
她縮回身勢,於角落裡略站片刻,立刻奔回宜春居。
「姑娘!」守在暗處的春娘立刻從院門下現身,「快子初了,芫芷翻了幾個身,看起來快要醒了!」
行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即刻找個由頭回府,讓行戟立刻去找顧世子,私下通報城內所有醫館,讓他們記下所有身中枸枳之毒前來挑刺療毒的傷患,然後全部都給我跟蹤到下落!」
春娘怔了一下:「那姑娘呢?」
「我還得去柳氏那看看!」
春娘一把拉住她:「人多耳雜,萬一被撞見了怎生是好?」
「見招拆招!」
行玉把手拂下來:「都這份上了,真到了拆不了那一步,那就拉開架勢對著幹吧!」 春娘深吸氣:「那我去尋純娘!」
行玉頷首,立刻也閃進了屋中。
鐵籬笆便是枸枳,破損之後不但異味濃郁而且有毒,袖弩的力道她再清楚不過,那毒刺又硬又利,一旦中招,必定深入皮肉。
黑衣人中招的地方在於臂頭,因此才會立刻撒手放下柳氏。
而臂頭的肌肉最為厚實,毒刺一入其中,不去求醫,必然紅腫潰爛,而若想自行弄出來,除非劈開那整片肌肉。
一旦如此,那殺手便將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用武器。
今夜之事是戚氏瞞著江少謙他們幹的,就算他們內部也有醫者,戚氏也不可能會讓殺手暴露。
並且,如此之奇怪的傷,也一定會引起江少詢和江少謙的懷疑。
所以殺手除去街頭求醫幾乎沒有別的辦法!
掩上門,她快步行至榻前,對著又在翻身的芫芷掏出帕子,灑上些粉末,然後一把捂在她鼻唇之上。
芫芷扭動兩下,旋即呼吸又變得深沉。
做完這一切,行玉噗地把燈吹滅,又開了門,借著朦朧新月之光,朝著長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