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江延昭走回了柳氏身邊。
「你真有證據?」他緊盯著已經控制不住神情的柳氏,「她行事如此利落,這麼多年丁點痕跡沒露出來,今夜僅差毫釐,就於瞬間讓你死於自盡,她怎麼會有證據留給你?」
「沒錯,」柳氏嗓音澀啞如磨盤。「她的確做得乾淨!
「什麼都沒有留下。甚至連湯都是自己燉,從頭至尾不曾假手於人!
「自然撞見她銷毀五味子後,日夜在太太跟前侍候的我,立刻便猜到她做了什麼。
「但那個時候她也發現我了,彼時我恐懼到極至,又不知未來如何,太太走後,老爺會否立刻續弦,續弦後我更是處境尷尬,哪還敢聲張?
「再者,便是說了,無證據傍身,何人會信我。
「我想我既然無依無靠,日後要在她眼皮底下活一輩子,還有兒女要顧,總不能就這麼日日提心弔膽,任她宰割。
「於是——」
說到這裡,她深吸一口氣,嗓音變得更啞,「我就趁著當時太太病入膏盲,只剩最後一口氣,趁亂在外弄來了一些砒霜。」
江延昭面頰肌肉抖動:「你做了什麼?」
柳氏十指緊蜷:「我趁太太才咽氣,將砒霜藏於指甲,混合著茶水灌入了她喉中……」 話沒說完,江延昭兩手迅雷不及掩耳掐住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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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麼做?!」
柳氏瞳孔大睜,牙齒互敲著說道:「五味子無色無味,便是驗屍也驗不出來!戚氏做得如此乾淨,這對我很不利,一旦她哪天看我不順眼,要對付我,我若沒有證據指證她,以我的身份就是死路一條!
「我聽說砒霜入體,死後人骨頭會發黑,於是,於是我就這樣,給她留下了一條她永遠想不到,也抹不去的罪證!也為我自己尋求到一個倚仗!」
她聲音又急又促,臉已憋得紫脹,死亡的感覺再一次包裹了她全身。
江延昭瞪眼凝視她半晌:「只是這樣?你當真是在我母親咽氣之後才下的毒?」
「我對天發誓!倘若有一字虛言,便叫我即刻死於戚氏之手!」柳氏搶著回話,氣沒喘勻又死死抓緊他的手,「我確實是在大夫診斷斷氣之後才下手的,我是趁著為太太更衣裝殮的時候下手的,只有那個時候我才有機會!
「不信你去問!」
江延昭緊咬牙關,沒有理她。
她顫聲又道:「昭哥兒,我問過了,只消一小撮砒霜入喉,死人骨頭都能夠被驗出來!
「戚氏日日送湯,這是當時江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你看連姑太太和玉姐兒都知道了,她賴不掉!
「她自恃沒留下任何痕跡,可偏偏我卻給她留下痕跡來了! 「昭哥兒,快去把老爺子和你父親他們請回來,我們這就去把戚氏給揭發了,然後開棺驗屍,給太太報仇!」
這是她唯一的反擊的辦法了。
也是最有利的辦法!
推著江延昭出去當盾牌,拿著為母復仇的名號當旗子,她就能實現一鼓作氣絕地反擊,把戚氏給幹掉!
「昭哥兒,事不宜遲!」她咬緊牙地看向上方,全身緊繃著,心裡的迫切已然溢滿全身,「方才那殺手逃走了,一定會回去稟報戚氏,等戚氏反應過來,說不定就來不及了!」
江延昭俯首看著她,卻鬆開手,提袍一拽,將衣袍自她手裡抽了出來。
指尖還留有她皮肉之上令人噁心的觸感。
「昭哥兒!」
柳氏失聲望著他,「你不想報仇嗎?!」
江延昭別開目光,面朝著桌上的白綾,粗急的喘息也幾乎將他吞沒。
他見母親最後一面,和所有人一樣也是在她封棺之前。
猶記得當時已骨瘦如柴的她,臨終前還招手讓自己近前,撫著他的臉,和他說,昭兒,母親好慚愧,不能護著你長大了。但你也要看護好妹妹啊。 他從未覺得母親應該對他抱歉。她盡力了。而他也盡力做到了呀。
這些年寧願忍氣吞聲,伏低做小,一味埋頭讀書,考取功名,爭取憑自己的本事為妹妹、也為自己謀得一個立身之本,不必再受窩囊氣。
可除此之外,他又做了什麼?
他連母親是被害的都不知道。
害死她的兇手日日頂著一副偽善面孔在自己面前晃悠,他也分毫不曾識穿!
原來,權力可以使人兇殘到這種地步啊。
他拿起面前的白綾,又別頭看向了地下的柳氏。
柳氏驀地一僵:「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江延昭的眼眶又紅了三分。
江家尚不算世家,但他自幼也受禮教薰陶,憑讀書取功名,信奉忠孝仁義,縱有不公,也自有律法、公堂及家族裁決。
殺人泄憤,那又與賊寇有何區別?
他寒窗苦讀,忍辱負重得來的功名也將毀於一旦。 可是,他有別的更好的選擇嗎?
她可是反覆承認的她,是賀氏死後才下的毒!
他抓起了這條白綾,走回她面前,再次蹲了下來。
「你想幹什麼?」
柳氏在往後縮,她的嗓音已經因恐懼而撕裂。
江延昭望著她,眼中有痛苦,也有憤怒:「你口口聲聲不曾下毒,但最先推動我母親步入絕境的卻是你,戚氏是兇手,那你難道無辜嗎?」
「不!」
柳氏驚恐地退後,「我沒有害她,我沒有!」
「可你掠奪了她的一切!把她從一個健康的能順利生下兩個孩子的人,步步摧殘到了不堪一擊的地步!而在她死後,你還在利用她的遺骨,當作未來打擊戚氏的工具!」
「昭哥兒……」
柳氏哭了出來,她甚至想起來可以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喊,但已經遲了。
落在江延昭手上的白綾,纏上她的脖頸時竟然一點也不比先前那殺手慢。 「去死吧。」他與她瞪圓著的、卻再也不能轉動的眼眸對視著,「我也不想弄髒我的手。
「可是,愚蠢如你,卻不知人死後再灌砒霜,骨頭中毒的跡象與人生前中毒根本就不一樣。
「我若讓你活著,豈不是白白給了殺母仇人翻盤的機會?」
他勒緊了白綾。
這一次,自從喉頭傳來的聲音再也不是悶響,而是嘎嘎脆響。
但柳氏顯然已聽不到了,她已經軟軟地癱倒在地下。
而窗外,晚風中的司行玉驚駭地望著這一切,如同被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