砒霜取料自毒砂。
司行玉從小識礦,正業之餘,最先被司仲暘送到面前讓她識別的礦物之一,就是製造砒霜的砷華。
自然她也早就知道,砒霜施用在活人身上和用於死人身上,得出的驗屍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她運氣不錯,一路沒遇見人,江延昭手持白綾時,她就已經順利返回到了後院。
托柳氏之口,她才知道柳氏敢於威脅戚氏的恃仗是她早就以為在暗中把戚氏的罪證坐實。
一旦江延昭聽信於她,莽撞地憑藉這個去告官,到頭來仵作斷出的結果必然會將他們二人都拽入死局。
而被告的戚氏反而還得到了周旋的契機,能夠一口咬定被陷害。
那個時候,連江延昭也要被連累得里外不是人。
但她也萬萬沒想到,過往這些年裡,看上去溫吞又緘默的江延昭,竟能在這種時刻,做出完全違背他素日信條的決絕之舉!
內外的空氣都已凝固,連晚風也吹不散它。
行玉鬆開扶著窗棱的手,屏息避在了窗扇之後。
從縫隙里看去,柳氏倒在地下,怒目圓睜,臉上還殘存著未曾散盡的恐懼。白綾繞著她的脖頸,頃刻從奪命的兇器變成軟塌塌的一條尋常布幔。 她竟然還是死了!
平白一條人命,死在了戚氏布局的殺場中,也死在了江延昭的雙手之上!
原本這一趟她是來尋找與江延昭聯手的機會的,現在這樣一來,已完全沒必要了,也不能夠了!
江家從上到下無一不出手狠辣,才殺了人的江延昭,他怎麼會容許自己是那個目擊證人?
她抬頭看向靜默的府邸,快速離開檐下,跨過花叢,朝著來路而去。
屋裡的江延昭剛剛將柳氏吊回樑上,回頭看了眼窗外快速掠過的黑影,他把碰翻的物事一一擺放回原處,然後又拉了張凳子翻倒在柳氏腳下,最後才躍身一縱,翻出窗戶。
……
行玉剛拐出寶瓶門,前路就走不通了。
竹林掩映下,江延昭立在正前方,一雙眼比這夜色更為幽黑。
「大表哥……」
行玉咽了咽唾液,摸上了袖子裡的袖弩。
「你怎麼會在這裡?」 江延昭的聲音很平穩,完全沒有一絲逮到了窺視他殺人現場的慌亂。
這更可怕了。不是嗎?
她本只預備即便被人撞破她大半夜在江府走動行跡可疑,等行戟他們一來便承認身份也沒什麼大不了。
絕沒想到江家下人沒撞見,卻撞見了才殺了人的江延昭。
行玉又咽一下喉頭:「我睡不著,剛好溜達到此。」
江延昭只將漆水一般的目光淋在她身上,並不言語了。
周邊沒有一絲動靜,她才從戚氏那邊過來,殺手或許發現了自己露餡,還未敢立刻前去尋戚氏。而柳氏這邊被江延昭做得小心,也還沒那麼快有人闖入發現,行玉能清晰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但她既然已經被堵到,就算躲得過今日,難道到了明日江延昭就會放過她了嗎?
她抬起頭:「我看到了。」
江延昭漆黑眸光隨之閃動。
「你有什麼打算?」她反過來問。
江延昭露出了些許的愕然。 隨後又是沉默。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把眼眸抬起來:「你覺得呢?」
今日他從一介明哲保身的、飽受冷落的嫡長子走到眼下這地步,她「功不可沒」。
行玉攥緊袖弩,穩住心緒:「柳氏在大舅母生前蓄意掠奪,又在舅母死後對你們兄妹肆意傾軋,更在明知大舅母被害後,不但不為她伸冤,反而還為了能與二舅母掰手腕,不惜殘害大舅母遺骨,她實在,實在是死不足惜。
「只不過,你那下手的手法,回頭怕是也很難讓人認為是自殺。」
江延昭聽她說完,搖頭道:「不要緊,前面有戚氏為我背鍋。沒有人能證明我去過柳氏房裡,除了你。」
行玉心口又一緊。「大表哥下手事出有因,是為母復仇,天經地義,我自然是不會泄露。」
「那就好。」江延昭又點起了頭,「雖然漏洞百出,但這樣一來,也更能夠證明柳氏是被謀殺,而只要你不說,那就不會有人懷疑一直以來都未曾與柳氏起過任何衝突的我。」
行玉閉了閉眼,心裡暗罵了一句「心機鬼」,面上仍舊平穩:「但兇手回頭必定會去見二舅母,二舅母卻肯定知道是你。」
「可我是她親口打發出府的,不是嗎?」江延昭面向二房方向,遠處燈籠光照得他漆黑眼眸一閃一閃的,「所有人都看到我出府了,除了你,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見到我回來過。」
行玉為自己先前罵他的那句「木頭」而懺悔!
這傢伙哪裡是什麼木頭?他簡直是個墨斗! 但既然他有這番心機……
她沉下心來:「表哥都下定決心做到了這地步,想必不打算就這麼算數。大舅母的遺骨,你肯定會去察看真偽的是嗎?」
江延昭轉過來了腳尖,背光之下眼眸又陷入黑暗裡了。「沒錯。不但如此,我甚至想現在就去。因此只有儘快趕過去拿到證據,才能在戚氏反應過來後狗急跳牆之前,成功坐實她的罪名。」
「但是,眼下城門已鎖,你卻出不去,是嗎?」
「是。」江延昭肩膀下垂,莫名蕭索,「我竭力做到了這一步,但在天亮之前,卻沒法再進一步了。而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有這麼久,足夠戚氏做出反應了。」
司行玉往前邁步:「你若信得過我,我有辦法可以讓你名正言順地出城!」
江延昭抬頭:「你?」
行玉從荷包里掏出隨身帶著的一枝袖弩箭鏃:「巡捕營管著京畿外防,其衙司長官有隨時進出城門之自由!朝中龍虎將軍郝震天老將軍的八孫兒郝建功,正在巡捕營任職,他與我自少識得,是我信得過的朋友,這東西他一眼能認出來!
「你拿著去見郝八爺,他一定而且會儘快地帶你出城!」
江延昭瞳孔一縮:「巡捕營把總郝建功?」
「沒錯!」行玉道,「郝八爺身為巡捕營把總,是官署中人,回頭如若戚氏糾纏,有他從旁為你見證,你也能理直氣壯!」
江延昭望著少女明亮而熱切的雙眼,一把將這還帶著暖意的箭鏃攥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