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材料第一批產能穩住了。」舊河道危機剛壓下去，會議桌邊白礫拍了一疊厚厚的產能報表在桌上，「爐子、篩分、沉降、微振測試，整條線都能跑。只要別再出么蛾子，舊河道第二批板材也能跟上。」
凌知微站在主台邊，她看向葉綺藍，示意她繼續。
「問題不在能不能做。」另一份資料被葉綺藍攤開，投影一亮，螢幕上跳出一排紅框圈住的技術用途標註，「在於我們能做的，仍然只是地表防禦。」
長明文明的三維態勢圖縮放開來，古城區、舊河道、東部高爐群、邊界聯合防禦陣線的節點一一浮現。
再往上，畫面空了一截，只剩一片黑。
「盲區邊界在外，主城物理隔離預案還懸著，真正會來找我們的，是天上的東西」
「....收割者。」廳里有人下意識去看窗外，彷佛那兩個字能從天頂落下來。
「我們手裡的技術，全部圍著地錶轉。」葉綺藍繼續，「高爐、板材、引導力場、舊河道加固、通訊隔絕、能量分配……這些能讓一座城活下去，只能活在地上，面對真正的天災，我們沒有能把它攔在天外的東西。」
「你說這話，是想讓我們認命？」白礫手裡的筆無意識轉了一圈。
「不，是提醒你，眼睛別只盯在腳邊。」
「那就做點能往上看的東西。」白礫咧嘴一笑，手裡的筆往桌上一磕。
「新材料抗衝擊、耐高溫、耐微振，這些特性跑通了，既然它能扛地上最狠的壓力，為什麼不能往上用？」
「我想過一個東西。」
祁連山坐在側席，聞言直接皺起眉：「你又想搞什麼花樣？」
桌上的一張空白圖紙白礫拽過來，手邊鉛筆一落，幾筆勾出一個粗糙的殼體輪廓。
「一個殼子。」他邊畫邊說，「先不管裡面裝什麼，先做一層能撐住衝擊、能抗高溫、能硬頂大氣層摩擦的鐵殼子。」
圖紙上，殼體他畫得粗，像一隻笨重的箱體，邊緣全是加固筋。
「它得能飛，至少，要能衝出去。」
「你瘋了？」祁連山先拍了桌子，「舊河道加固還沒全乾完，你就想往天上扔資源？現在每一塊板、每一噸料卡著命，你要拿去造一個飛不起來的鐵疙瘩？」
白礫臉色也沉下來：「你說它飛不起來？」
「我說它不該現在造！」祁連山站起身，手指點著圖紙，「你知道這玩意兒要吃多少材料嗎？你知道這玩意兒要燒掉多少工時嗎？高爐群剛穩住，材料產線剛提起來，舊河道還在吃料，你就拿戰略資源去賭一個天上飄的殼？」
「是沖。」
「沖哪兒？」
「衝出去。」
祁連山氣笑了：「衝出去做什麼？送死嗎？」
「總得有人先看看，地上的盡頭到底是不是天上！」
這一句落下，廳里直接炸了鍋。
「荒唐！現在不是燒錢的時候！你這是把整個聯合體的資源往火里扔！」
「飛行器？我們連一套穩定的軌道防禦都沒有，造這東西有什麼用？」
「造出來也是墜毀！你連引擎都沒有，拿殼子上天？」
爭吵一下子鋪開，議事廳里人聲層層疊起來，現實那路遠擱終端前本來只是順手看會議記錄，聽到這裡...思索了一下。
會議里的爭執很激烈了，基本說啥一點就炸，他也不打算閒著，試試總沒錯。
白總工手搓的草圖放大，調出新材料的引數，連帶著產能曲線併到一塊。
螢幕上，殼體粗糙，引數做不得假，只能說搞生產的對材料效能的直覺和感知簡直嚇人。
抗衝擊記憶結構、耐高溫、低振動回彈、可分層復位的晶格響應，終端推演模組一點點亮起。
白礫的構想當然瘋狂，甚至可以說冒失，但瘋狂和不可能，不是一回事，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點了點模擬功能：
【模擬推演】
【輸入：破曉計劃初步構想】
【輸入：新材料引數】
【輸入：當前產能曲線】
【輸入：預計結構尺寸：未定】
螢幕短暫一暗，隨即滾動大量引數，結果逐層展開，殼體應力分布、熱流走向、加速階段的結構承壓。
一開始，紅線很多，待引數收束，紅線一點點縮回去。
模擬路徑中，粗糙的殼子一層層補上加固筋，內層熱隔板拆分成多段，外殼熱流導向重新分配。
【理論可行】
【在當前材料與產能條件下，具備起步價值】
【若後續建立更高層級防禦體系，可作為軌道防禦前置基礎】
軌道防禦，對，就是軌道防禦，路遠心裡那條線接上了，不只是飛出地表，還要把天上的東西擋在更高處。
確定可行後，他開啟了微光投影。
議事廳中央的地面亮了一下，一束細白的光從空氣里落下來，爭吵聲慢慢小下去，所有人看向中央。
線框一點點擴張，一隻粗糙的飛行器輪廓浮在會議室中央，莫得花里胡哨的設計，唯有最原始的結構骨架。
它外殼粗硬，邊緣笨拙，推進位置甚至還只是草圖級別，可它在光里，一點點升起來。
線框拖著尾焰，在投影里艱難穿過高空，穿過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層，穿過雲層，最後越過大氣邊界。
畫面並不光鮮，它在上升途中晃了幾次，殼體邊緣還出現了細微裂痕，但裂痕又被結構筋撐住。
再往上，地表退得越來越遠，蒼白的雲層在下方鋪開，黑色的天幕開始壓過來。
飛行器終於衝出了大氣層，它在軌道上停住，遠處的星點緩慢轉動，飛行器外側，一個微弱的光點亮了起來。
那一下，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線框投影沒有再繼續擴充套件，只把那一點微光留在軌道上，孤零零亮著。
凌知微站在台前，目光落在那點光上，久久沒有動。
一種方向，長明文明第一次不只盯著地面，開始試著把手伸向更高處。
路遠收起推演結果，他等廳里安靜下來，模擬結論才投到地上。
【理論可行】
【具備起步價值】
【可作為後續軌道防禦前置基礎】
凌知微先抬眼，看向白礫：「這就是你說的破曉計劃？」
「對。」白礫像是沒回過神，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你打算讓誰來負責？」
「我。」白礫答得乾脆，「材料，我盯，結構，我盯，產線，我來調；誰要說我亂來，我先把他扔進高爐里冷靜冷靜。」
這一句給廳里人逗得神色一松，凌知微轉向葉綺藍：「你怎麼看？」
「理論可行，不代表就能直接造完整體。」葉綺藍看著那份模擬結果，「它的方向沒錯，新材料的抗衝擊記憶結構證明能承受強烈應力，如果再往高溫、加速、結構分層方向細化，確實能往飛行器和軌道防禦兩條線一起走。」
「問題只剩一個，資源怎麼分。」
白礫咧了咧嘴：「你說。」
「舊河道加固不能停，材料產線不能斷，破曉計劃可以立項，不能直接吞掉所有戰略資源。」
祁連山接上：「我同意，先把城活下來，再談往天上飛。」
「你倒是會撿話說。」白礫冷哼一聲。
「算不上賭。」凌知微沒有讓他們繼續吵，「頂多是計劃往更高處延伸。」
「地上的盡頭不是終點，如果收割者會從天上來，那我們就得學會往天上看，往天上打，往天上攔。」
路遠站在終端前，曉得這位雷厲風行的議長其實在心理已經做下決定了。
果然，她轉向記錄員：「擬定議案，將破曉計劃列入最高優先順序。」
「專案由白礫、葉綺藍共同負責，白礫主導材料與產線，葉綺藍主導結構與校驗，舊河道加固和破曉計劃併線推進。」
她看向岑戍：「治安隊抽調一部分人，負責工地封控與運輸秩序。」
再看聞霽：「檔案和舊圖紙優先開放，凡涉及舊時代飛行與軌道結構的資料，全部調出來。」
最後，她的視線落到路遠投影留下的那點光上：「聯合體第一次把目光從腳下的土地，真正投向頭頂的星空。」
長明文明不再只是守著一座城了，哪怕第一步只是一個粗糙的殼子，哪怕第一束光只夠在軌道上亮一下。
「行。」白礫站在原地，笑了一聲，「那就干。」
祁連山還想說什麼，最後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看得出來，凌知微這回真在將整座城往更危險，也更有希望的方向推。
會議散場前，葉綺藍走到投影前，伸手點了點那隻軌道上的微光：「它甚至沒有武器，連個像樣的引擎都沒有，這只是個能飛起來的鐵棺材。」
「對，可它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