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高爐群機密工坊，三層隔音牆圍出來的房間裡唯有六個人。
白礫站白板前，葉綺藍胸前攤著一疊提取出來的推進系統資料，岑戍靠門，星髓和聞霽分坐兩側，羅遷也在打下手。
「殼子的事我不擔心。」筆往桌上一丟，白礫拍了排白板，「而一個殼子飛不飛得起來，得看心臟。」
「現有引擎，勉強夠一架中型運輸機送上平流層。」葉綺藍接過話，「要衝出大氣層，至少需要一萬二千千牛的持續推力，還得在高溫高壓環境下穩定執行超過四百秒。」
「差了三倍多。」岑戍皺眉。
「不止。」葉綺藍搖頭，「高空稀薄大氣中，常規引擎的燃燒效率斷崖式下降，實際差距接近五倍。」
白礫雙手撐在桌沿上：「舊檔案里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聞霽翻開一個泛黃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從地下檔案庫里調出來的圖紙影印件：「有，第三紀元早期的『長焰』系列推進器，設計推力一萬四千千牛，理論上夠用。」
「但是...」他把圖紙推到桌面中央，手指點在密密麻麻的材料標註上.
「咱們現在的高爐，能燒到兩千一百度已是極限了。」白礫湊過去看了兩眼，臉嘿下來，「單晶定向凝固，這工藝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見。」
「那就試，材料不夠好就換材料，工藝不夠精就磨工藝，咱們從廢渣山里扒出替代品的時候，誰信了？」
三天後，東部高爐群第七號實驗爐前，白礫的團隊拿出了第一版方案。
他們用新材料替換了舊圖紙上的錸鎢合金，用衝擊記憶結構加固了燃燒室內壁，用廢渣粉末提純後的緩衝層包裹了噴口。
圖紙改了四十七處，引數重新算了三遍，每一個替換方案經過葉綺藍的模擬驗證。
「點火。」白礫站在防爆玻璃後面，引擎原型機固定在測試台中央，四周焊著二十根錨定鋼樑，底座灌了三噸混凝土。
啟動杆壓下，燃燒室內壁升溫，火焰從噴口湧出，測試台震顫，資料面板上的推力曲線往上爬。
三千千牛、四千千牛、五千千牛……
「溫度到了一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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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加。」
六千千牛，七千千牛，推力曲線還在攀升，突地一下悶響，是金屬斷裂的聲音。
噴口邊緣一塊緩衝層崩飛出去，撞上防護罩彈開，火焰從裂口處噴出，引擎在測試台上抖動，兩根錨定鋼樑震鬆了螺栓。
「切斷供能！」操作員猛拉緊急制動，火焰熄滅，引擎停轉，黑煙從裂縫裡往外冒。
「第一次，失敗了，不慌繼續磨。」白礫注視失敗品，如是的評價。
第二天，換了加固方案，點火，推力攀升，六千、七千、八千——
噼啪，內壁的衝擊記憶結構在高溫下出現不可逆的晶格崩壞，整塊內壁碎片打穿了隔熱層。
火球在測試台上方膨脹了一瞬，消防系統自動啟動，白色泡沫蓋住熄滅了即將擴散的火焰。
「第二次，神了，不行？再來！」泡沫沫子落在白礫肩膀上，第三天，所有人給他叫到工坊里，從頭推翻了整個方案。
燃燒室拆了重建，噴口從單層變成三層巢狀，每一層之間灌入導熱介質，渦輪葉片乾脆放棄了舊圖紙的設計從零開始切。
「這回我有信心。」點火，推力曲線穩穩地爬，三千、五千、七千、九千……
「九千五了！」
「再推！」
一萬——
爆炸，測試台底座炸出一道貫穿裂縫，所有人趴在地上，等爆炸餘波過去才敢抬頭。
「第三次，md，這也不行啊？！」白礫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著灰，他盯著測試台上那個燒焦的坑，什麼都沒剩下。
工匠們面面相覷，沒人敢開口，白礫蹲在地上，手指摁著太陽穴，他知道問題出在哪，但他不願意承認。
「設計本身的問題。」葉綺藍走進工坊，手裡捏著一塊從爆炸殘骸里撿出來的碎片，「白總工，單純有好材料沒有用。」
「看這裡，斷裂方向是從內到外。」
「意味著什麼？」岑戍站在門口問。
「燃燒室內部的能量輸出頻率和噴口的排出頻率不匹配，當推力達到臨界值的時候，能量在內部形成駐波，駐波的節點恰好落在結構最薄弱的位置。」
她走到白板前，擦掉白礫之前寫的內容，畫了一條正弦曲線和一條方波疊在一起：「我們的引擎在往外推的時候，它自己內部在打架。」
「就像一個人同時往兩個方向跑。」星髓說。
「對。」葉綺藍點頭，「跑到一定速度，自己把自己撕碎。」
「那怎麼辦？」白礫看著白板上那兩條交叉的曲線，「我們不可能從頭髮明一種全新的引擎架構。」
「我要向觀察員提交一份求助申請。」葉綺藍轉過身，「我們需要關於高能流體引擎的理論指導，具體來說。」
羅遷從角落裡抬起頭：「你確定要動用這條線？每次觀察員投送技術藍圖，主城那邊的監測曲線就會跳一下。」
「我知道代價。」葉綺藍的目光沒有移開，「如果引擎造不出來，破曉計劃就是一張廢紙。」
地球端，路遠的實驗室里，終端螢幕上彈出了一條新的求助申請。
傳送者：葉綺藍
內容：請求獲得關於「高能流體引擎——能量諧振與輸出匹配」的理論指導。
路遠看了兩遍申請內容，隨後開啟了儲存晶片的技術目錄。
第一來者的技術樹里，推進系統占了一整個分支，從最基礎的化學推進到最頂層的空間摺疊驅動，中間有十幾個層級。
他點開最頂層的那個【晶能脈衝引擎】，一套精密的引擎結構圖旋轉著，光是材料清單就有四百多項，其中三百七十項是長明文明聞所未聞的東西。
「這個肯定不行，差太遠了。」路遠搖頭，圖縮小了，呼叫終端一層層剝開外殼、管路、控制模組，直到看見最核心的部分，能量轉換腔。
設計原理並不複雜，它將能量分成無數個微小的脈衝，每一個脈衝的頻率根據前一個脈衝的反饋自動調整。
像心臟，隨身體需要，自動調節節拍。
「這個原理....可以降維。」路遠開啟【文件輔助·高階】，輸入指令：
【將晶能脈衝引擎的核心轉換原理，降維處理為目標文明當前技術水平可理解、可製造的簡化版本，刪除所有超出目標文明認知的部分，只保留最基礎的原理。】
終端處理了十一秒，螢幕上彈出一份新的結構圖，和原版相比，它太簡陋了。
唯有一個核心，一個會呼吸的轉換腔，它的壁面由多層彈性材料構成，當能量透過時，壁面會自動變形，改變腔體容積，從而調整下一個脈衝的頻率和強度。
輸出永遠追著輸入跑，輸入永遠根據輸出調，諧振不會發生，因為系統不存在固定頻率。
如此，路遠確認了三遍裡面沒有任何超出長明當前認知的材料或工藝，開啟微光投影。
長明端，東部高爐群最高機密工坊里，投影亮了。
「答案。」葉綺藍伸出手，穿過投影中那個轉換腔截面圖，「它在根本上消滅了諧振產生的條件。」
「看這裡，每一次脈衝透過後，壁面根據壓力變形，改變下一次脈衝的路徑和強度。」
「我們之前的思路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一直在試圖造一台輸出穩定的引擎，讓它在固定頻率下執行，用更強的材料去抗住諧振。」
她轉向白礫：「正確答案是，讓引擎自己調節，讓它像心臟一樣跳動。」
白礫半天才擠出一句：「這玩意兒……我能造。」
他走到投影前，手指划過彈性壁面的材料標註：「衝擊記憶結構合金，外層加柔性緩衝層，內層做導熱介質腔……這些東西我們全有。」
「連線部分用微振穩流環。」葉綺藍接上，「就是之前介面卡里用過的那套。」
「噴口呢？」
「三層巢狀不變，就是每一層之間的間距要根據這個公式重新算。」葉綺藍在紙上飛舞，筆尖划過，數字和符號連成一片。
白礫看著她的筆跡，嘴角慢慢揚起來，他拍了拍手，轉向工坊里的工匠們：「聽見了嗎？」
工匠們一個個直起身，眼神里的灰敗散了大半。
「從頭來。」白礫往上已擼袖子，「咱們不跟物理規律較勁了，順著它走。」
「鐵棺材需要一顆心臟。」白礫攥了攥拳頭，「而現在，心臟的圖紙有了。」
七天後，凌知微簽了調令，將東部高爐群最深處的地下工坊區域劃為「破曉-核心」級保密區，除了白礫團隊的十二名核心工匠、葉綺藍的三人技術組和岑戍指派的四名警衛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入。
新引擎的製造從熔鑄第一塊彈性壁板開始，白礫親自站在爐前，一度一度調。
「一千九百二十度，穩住。」
「澆鑄。」橘紅色的金屬液流入模具，模具底部的冷卻管路精確控制著降溫速率，讓合金內部形成葉綺藍計算過的結構。
第一塊壁板脫模的時候，白礫用手指彈了一下，清脆的顫音在地下工坊里迴蕩，金屬表面微微變形，在兩秒鐘內恢復原狀。
「它在呼吸。」白礫說。
葉綺藍拿著遊標卡尺走過來，量了三個截面的厚度，對比資料後點頭：「誤差在萬分之三以內，合格。」
工匠們加速，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壁板相繼出爐，每一塊經過葉綺藍的親手檢測。
轉換腔的組裝在第四天完成。它看起來就是個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圓柱體，外壁包裹著三層不同厚度的合金板，板與板之間灌著導熱介質。
當白礫用扳手輕輕敲了一下外壁的時候，整個圓柱體從內部傳出細微、有節奏的顫動。
「第一台破曉原型機的心臟。」葉綺藍站在轉換腔前，終端上的檢測資料全部亮著綠燈，「開始總裝。」
接下來的日子裡，引擎一點點成形，轉換腔連線供能管路，管路接入噴口元件，噴口外圍焊上導流罩，導流罩底部固定測試台介面。
白礫幾乎住在了地下工坊里，眼圈越來越黑，手上的燙傷沒斷過。
總裝進行到第六天的時候，葉綺藍叫停了所有人，她站在即將完工的引擎前面，看了整整二十分鐘。
「葉總工？」星髓走過來，葉綺藍表情凝重：「引擎沒問題。」
「那你在看什麼？」
葉綺藍轉向白礫，白礫擦著手上的機油走過來。
「引擎的推力，按照新方案的模擬結果，峰值可以達到一萬三千千牛，持續時間超過六百秒，遠超設計指標。」
「那不是好事嗎？」白礫眯起眼。
「問題不在引擎。」葉綺藍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簡圖，一個方形殼體，底部接著引擎，頂部畫了一個小人，「問題在它。」
她用筆尖指向那個小人。
「突破大氣層的過程中，加速度峰值會達到十二個G，持續時間超過九十秒。」
「按照舊檔案里的人體耐受資料，未經改造的人類在十二G下意識清醒極限是十五秒。」葉綺藍放下筆，「九十秒後，飛行員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