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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一個飛上天的人

2026-09-19 01:48:42 作者: 蹉跎一世苦

  「你的意思是,咱們造出了心臟,但沒有人能坐在它上面。」

  舊檔案翻到人體耐受表那一頁,葉綺藍食指按在某行資料上:「在超過九個G時,視覺會開始變灰,十二個G維持十五秒以上,腦部缺血導致意識喪失,超過四十秒,不可逆腦損傷。」

  「九十秒,死。」

  星髓蹲在角落翻著手裡的探針記錄,嗓音悶悶的:「那如果不坐人呢?」

  「不坐人,它就是個無人機。」白礫搖頭,「無人機需要通訊鏈路控制,咱們連穩定的低擾動通訊陣列還在科技樹第二層掛著,盲區環境裡任何高能訊號會吞掉。」

  葉綺藍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破曉」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它設計出來就是為了應對未知狀況,收割者偵察艦的行為模式不可預判,無人駕駛的AI如果遭遇預案外的情況,不能臨機決斷。」

  「必須有人坐在裡面。」

  「那就是說,『破曉』有了心臟,卻他娘的沒有魂。」

  有機無魂。

  訊息傳到聯合體議事廳的時候,凌知微在批簽下一階段的物資調撥令。

  報告很短,攏共一頁紙:引擎效能達標,殼體結構合格,推進方案完整,唯一缺的是活人。

  「內部徵集。」凌知微放下筆,「模擬資料公開,讓所有人看清楚風險,徵集志願者。」

  岑戍站在門邊:「死亡率多少?」

  「模擬推演跑了四十七次,存活次數:零。」

  「百分之百死?」

  「準確地說,在當前條件下,模擬飛行員在第十七秒到第二十三秒之間失去意識,隨後殼體因失控進入翻滾,結構性解體,四十七次,無一例外。」

  「那就是百分之九十九,你那個數字是基於普通人體耐受極限算的普通人。」

  「岑隊長!」

  「先徵集,看有沒有人站出來。」凌知微打斷了兩人的對視,「這件事不能強制。」

  ——

  徵集令掛出去三天,沒有一個人報名。

  倒也不是長明人怯懦,舊河道加固的時候,四千多人半夜爬起來抬板,無一人退縮,但那是能看見活路的事。

  而四十七次,零存活,看不到未來啊,徵集令貼在高爐群休息區的公告板上,工匠們路過時會看一眼,腳步不停,眼神移開。

  有個年輕工匠湊到白礫跟前:「總工,那個飛上去的人……真的會死?」

  

  「大概。」

  年輕工匠沒再問,轉身走了,第四天士氣下滑,鉚著一股勁兒趕工的人們,幹活時沉默的時間多了,說話的時間少了....

  大家心裡清楚,引擎造得再好,殼子鑄得再硬,飛不上去就是一堆廢鐵。

  飛上去的代價,是一條命,路遠在地球那看著態勢圖上灰濛濛計程車氣曲線,他能投送技術、能推演方案、能引導方向,沒法替代一個活人坐進那個駕駛艙里。

  觀察終端右下角的倒計時還在跑:【收割者偵察艦預估抵達:987天】

  第五天清晨,測試場,葉綺藍剛安排完新一輪的殼體應力測試,對著面板校準資料,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群人。

  她轉頭,看見岑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治安隊的六個人,青禾和鐵尺在其中。

  岑戍換了一身貼身的灰色短打,布料薄而緊,勒出他胸腹間壓實的肌肉線條。

  「岑隊長?」葉綺藍站起身,岑戍徑直走到模擬駕駛艙旁邊,抬手拍了一下艙蓋。

  「這東西,我來坐。」葉綺藍愣了一瞬:「你知道資料.....」

  「我知道。」岑戍打斷她,「四十七次,零存活,二個G,九十秒,普通人十五秒失去意識。」

  「但模擬用的引數,是普通人的耐受極限。」

  岑戍從腰後抽出一卷老舊的皮冊,皮革邊角磨得發白,有些地方被汗水浸透後又曬乾,留下深淺不一的斑痕。

  裡面是手繪的人體經絡圖,旁邊標註著的文字,字跡古舊,有些筆畫的墨色已褪到幾乎看不清。

  「沐陽者的傳承。」岑戍的指尖划過圖上某一處標註,「抗壓秘術,透過特定的呼吸節律和肌肉主動收縮,在短時間內將血液強制鎖定在腦部和核心臟器區域。」


  「治安隊的抗壓訓練法就是從這套東西里簡化出來的。」他抬眼掃了一圈,「簡化版能讓我的人在六個G下保持清醒超過兩分鐘。」

  「完整版呢?」葉綺藍追問。

  「完整版我沒見過第二個人練成。」岑戍收起皮冊,「但我練了十九年,它能把死亡率降到可以接受的範圍。」

  「多少?」

  「不知道。」岑戍的回答異常坦率,「模擬里跑不出來這套東西的效果,因為你們的模型里沒有這個變數。」

  「那你的意思是...」

  「跑一次真的。」岑戍掀開了模擬艙蓋,一條腿邁了進去,「現在。」

  訊息傳開了,模擬駕駛艙周圍,十分鐘內圍了三十多個人。

  路遠的觀察終端拉近了畫面,白礫的工匠、葉綺藍的技術組、聞霽從檔案室趕來,凌知微站在測試場外圍的高台上遠注視。

  艙內,岑戍半躺在固定座椅里,四點式束帶從肩膀和腰部將他鎖在椅背上,雙手平放在膝蓋兩側的扶手上,調整了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不可辨,頸側的動脈在以不正常的節律跳動。

  相當於是常人一半。

  「啟動加壓序列。」葉綺藍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第一階段,三個G,持續三十秒。」

  液壓臂推動座椅,離心力將岑戍的身體壓進椅背,三個G不算什麼,治安隊的日常訓練就在這個水平線上。

  「第二階段,六個G,持續三十秒。」

  壓力翻倍,岑戍的面部皮膚往後拉扯,嘴角兩側的肌肉繃緊,瞳孔始終盯著正前方的一個固定點。

  他的腹部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收縮,分層的從下往上的擠壓、

  「九個G。」這一下,觀測窗外的人看見了變化。

  岑戍的面色漲紅,額角的青筋鼓起來,他的雙手握住了扶手,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通訊器里傳來他的呼吸聲,短促、有節奏。

  「十二個G!」路遠的終端上,生命體徵面板跳出一串紅色警告,心率飆升到每分鐘一百八十七次,血氧飽和度從九十八跌到八十四,體表溫度在十秒內上升了一點三度。

  艙內,岑戍鼻子位置流出一道血線,血順著嘴角淌下去,滴在灰色短打的領口上。

  十五秒,那個數字過去了,岑戍還活著,測試場外圍有人驚呼,白礫往前走了一步,又被葉綺藍拉住。

  「別打斷他。」

  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岑戍的耳朵里滲出血來,沿著下頜線往下流,在頸窩匯成一小灘。

  他還在呼吸,呼吸沒有停,腹部的收縮節律穩定。

  三十五秒,四十秒,終端上的血氧從八十四跌到七十九,心率衝破兩百。

  青禾的手攥成拳頭,鐵尺咬著牙,他們看見了自己的隊長在那個鐵殼子裡用命硬扛。

  四十五秒,五十秒,岑戍的左眼角裂了,血從眼眶邊緣滲出來,和鼻血混在一起。

  六十秒,外面有人發抖;

  七十秒,岑戍的右手從扶手上滑脫了,手臂在重力作用下壓到身側,一秒後,他的手又重新抓了回去。

  八十秒,路遠盯著終端上的數字,心率兩百一十二,血氧七十四。

  這個數字在地球的任何一本醫學教科書里意味著,這個人應該死了,但岑戍的腦電波圖還在跳動。

  他還醒著。

  八十五秒,九十秒——

  「停!」葉綺藍指令以出來,液壓臂減速,離心力一層卸去,加速度曲線從十二滑向零。

  三秒、五秒,白礫衝上前一步,葉綺藍撲向操作台準備啟動緊急醫療。

  岑戍動了,他的手鬆開扶手,手指一根根展開,他的頭微偏向一側,眼睛睜開。

  瞳孔對焦花了幾秒鐘,對上了觀測窗外那群人的目光,他活著。

  「……九十秒,到了沒有。」

  「到了。」葉綺藍看著面板上的記錄,「九十一秒。」

  岑戍用血肉之軀,扛住了九十一秒的十二倍重力。

  測試場上所有人在原地,感覺喉嚨里梗咽著什麼,說不出來。


  「他證明了。」葉綺藍的聲音如實襲來,「長明人可以飛。」

  兩天後,東部高爐群最深處的地下裝配區,三架剛組裝完成的飛行器推上了彈射軌道。

  三架。

  白礫給它們取了名字:破曉一號、破曉二號、破曉三號。

  「破曉級空天戰機。」他站在彈射軌道的起點,「終於能叫這個名字了。」

  彈射軌道的盡頭朝向天空,鋼樑構成的框架指向雲層之上的方向。

  岑戍從裝配區的另一端走過來,他換了一身灰白色的抗荷服,抗荷服的材質是葉綺藍用新合金纖維趕製出來的,內層嵌著加壓氣囊,能在高G環境下自動收縮,輔助血液回流。

  服裝粗糙,縫線不齊,左肩還有一處加固補丁,來不及做得更好了,卻又真實能用。

  這時,裝配區東側牆壁上嵌著的一面老舊監測屏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終端同時蜂鳴。

  「怎麼了?」白礫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葉綺藍的嘴唇動了兩下,才把那句話擠出來:「深空陣列……剛上線三天的深空陣列……捕獲到訊號了。」

  「什麼訊號?」

  「一個孤立的能量源,體積極小,速度極快,軌道精確,沒有任何自然天體會以這種方式運動。」

  「它在加速,朝著我們的主星軌道。」她抬起頭,看向岑戍,又看向所有人,「收割者的探測器。」

  天上,有東西在趕來。

  岑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縫線粗糙的抗荷服,又抬頭望向彈射軌道盡頭那一小片被鋼樑框住的天空。

  「那就更得快了。」他踩上舷梯,一步,兩步,三步,鋼板在靴底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明文明第一批星空飛行員,登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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