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技術署在拿到衝擊記憶結構圖紙後的第三小時，就將全部資料送入軍工廠核心工藝中心，霍恩要的是結果。
古城區能用一堆舊高爐、破板車和野路子工匠造出破曉，主城不可能造不出來，更不能造得比他們差。
那能擊退探測器的戰機，其原本破曉這個名字霍恩不準備沿用，內部定為雄鷹，第一批三十架，十天內下產線。
命令一下達，軍工廠轉為戰時狀態，所有工序進入流水線模式，幹活的人基本上連軸轉。
真算起來，主城也不是莫得底蘊，產線比古城區穩定，精密度也高十倍以上，材料篩選系統能在一秒內完成對上萬材料的缺陷監測。
第一塊雄鷹機腹裝甲下產線時，廠里年輕工程師忍不住歡呼：「衝擊吸收率，達到古城區公開樣品的百分之九十一。」
「重複衝擊後結構回彈正常，熱差測試透過，可以進入機體裝配。」
訊息逐層上報送進霍恩辦公室，雷諾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階段報告。
「大議長，第一批裝甲板驗證透過，軍工廠建議提前進入整機總裝。」
「多久能下線？」
「如果保持當前強度，七十二小時內可以完成第一批三十架機體外殼，引擎和火控系統還需要同步除錯。」
報告上有一組對比圖，左側是古城區破曉戰機的外殼草圖，粗糙，所有結構圍繞「能飛、能撞、能扛」三個目標服務。
右側是主城雄鷹戰機的設計圖，機翼更修長，機腹更平滑，推進噴口外包覆了三層導流罩，機頭撞角設計成可替換式複合結構。
僅從圖紙上看，它比破曉精緻太多。
「漂亮。」雷諾的沉默讓霍恩有點感覺不對：「你覺得不好？」
「外形不是問題。」雷諾斟酌著用詞，「軍工廠沒有完整參與破曉實戰，很多結構來自對殘骸和公開引數的反推，古城區那邊的破曉，是從實戰里一架一架撞出來的。」
「所以我們才要造得更好，破曉是古城區的象徵，但不該屬於古城區，主城才是長明文明的技術中心。」
「我明白。」
「你不明白。」霍恩的手指點在報告封面，「這是主城重新奪回話語權的第一步。」
「古城區把所有人綁在他們的節奏里，他們每走一步，主城就退一步。」
「如果繼續這樣，等方舟真的啟動，主城還剩什麼？」
霍恩自己給出了答案。
「所以我們必須證明，古城區會的，主城也會，古城區能造破曉，主城就能造雄鷹，並且更快，更多，更適合成為整個長明的臉面。」
「大議長，序列七申請參與雄鷹質檢。」
霍恩微微皺眉：「他？」
「是，他提交了三次申請，理由是他曾完整審查古城區材料測試，並保留有破曉殘骸樣本分析經驗。」
霍恩冷笑了一聲，序列七自從標記為污染源後，雖然名義上恢復了部分許可權，主城高層不再完全信任他。
他站過古城區那邊，這件事，霍恩記得很清楚。
「讓他去。」霍恩說，「他若能找出問題，說明他還有用，他若找不出問題，也讓他親眼看看，主城怎麼把古城區的那點把戲消化掉。」
「我去安排。」
……
序列七進入軍工廠時，凌晨三點，廠里還在運作。
巨型機械臂從上方垂落，夾住一塊戰機側腹裝甲，將它移入裝配槽。
兩側的焊接臂伸出，光弧沿著接縫切過去，金屬邊緣熔合成一條平整的銀線。
序列七戴著黑色手套，走過裝配線旁的安全通道。
兩名軍工廠質檢員跟在他身後，其中一人低聲介紹：「第七審查官，這是二號總裝線，目前完成十二架半機體，預計今日下午進入整機氣密測試。」
「材料批次？」
「全部來自主城技術署復現的衝擊記憶結構配方，第三到第七批混合使用。」
「混合使用？」序列七停下腳步。
質檢員愣了一下：「是，前幾批材料效能差距不大，軍工廠為了趕進度，按結構需求進行了分割槽匹配，高衝擊區使用第六、第七批，次承壓區使用第三、第四批。」
序列七抬手，示意對方調資料出來，質檢員將終端遞上。
螢幕上列著每一批材料的測試曲線：抗衝擊、熱差、韌性、回彈、裂紋閉合。
從表面看，沒有問題，比古城區交出來的紙面圖紙還要工整。
序列七卻越看越慢，他的手指停在一項測試欄上。
【高壓態晶格穩定性：透過】
【測試條件：標準壓強三倍，持續十二分鐘】
「為什麼只有十二分鐘？」
質檢員馬上回答：「根據主城軍工快速驗證標準，三倍壓強下十二分鐘等同於常規飛行任務的安全冗餘。」
「破曉的實戰環境不是常規飛行任務。」
質檢員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序列七繼續往下翻，越翻眉頭越緊，材料資料太乾淨，少了蠻多東西。
他見過葉綺藍現場推導時的那些曲線，也見過古城區材料在七十二小時盲測里一點點改變內部裂紋的過程。
那種材料不是一開始就完美的，它會在衝擊中調整，主城圖紙復現出來的材料，像是只記住了最後形態，卻丟掉了變化過程。
它能抗，但它不會緩。
「給我看底層演算法。」
質檢員遲疑：「哪一部分？」
「裂紋閉合曲線的動態修正部分。」
質檢員低頭操作，調出一串公式和參數列，序列七掃了一遍，心口微微一沉。
只有結果曲線，沒有動態修正，圖紙里給出了配方、熱處理流程、緩衝腔預置方式，給出了成型後的裂紋閉合模型。
從材料進入高壓態後，晶格如何在連續衝擊中維持穩定，如何在能量堆積時釋放多餘應力，如何避免區域性鎖死導致內部爆裂，這些最底層的邏輯是斷的。
序列七轉身，看向正在裝配的銀藍色機體，機體漂亮得過分，但漂亮不是安全。
「暫停總裝。」
「審查官，這個命令需要軍工廠首席批准。」
「那就叫他來。」
十分鐘後，主城軍工廠首席科學家季衡走進二號總裝線。
他年紀不算大，頭髮梳得整齊，白色實驗長衣外套著深灰工作服，胸口掛著三枚技術署認證徽章。
季衡的臉色很不好看：「序列七，你知道現在每停一分鐘，會拖慢多少進度嗎？」
「我發現材料底層邏輯存在斷層。」
「斷層？」季衡笑了一下，「哪一項資料不合格？」
「高壓態晶格穩定測試時間過短，裂紋閉合曲線缺少動態修正，配方可以形成衝擊記憶結構的表層形態，但在連續高壓態下，內部應力釋放路徑不完整。」
「審查官的判斷，還是古城區給你的判斷？」季衡接過終端，只看了兩眼就還回來。
序列七眼神一冷。
季衡沒有退讓：「你曾經公開為古城區技術背書，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現在主城復現同類技術，你第一時間說存在斷層，很難不讓人懷疑你的立場。」
「這和立場無關。」
「當然有關。」季衡往前走了半步，「軍工廠使用的是古城區交付的完整圖紙，配方真實，結構邏輯自洽，三位材料專家初步驗證透過，所有標準測試均合格，你現在提出的所謂底層邏輯斷層，沒有一項可量化失敗資料支撐。」
「因為你們沒有做真正的高壓長時測試。」序列七指向裝配線。
「我們沒有時間把每一塊板材測七十二小時。」季衡語氣加重，「收割者主力還在倒計時，方舟節點也在倒計時，主城必須儘快形成自己的空天力量，你要的是完美，我要的是可投入。」
「它可能在高壓態下自毀。」
「可能？」季衡抓住了這個詞，「審查官，主城軍工廠不接受可能作為停工依據。」
周圍的技術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序列七看著季衡，一字一句道：「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這批材料....是定時炸彈。」
「如果你的判斷錯了，主城會因為你的偏執失去最關鍵的展示視窗。」
「展示視窗？」
「是。」季衡沒有迴避，「大議長決定，在第一批雄鷹完成後，舉行全球展示會，長明所有城區、外部節點、軌道平台，都會同步觀看，主城需要告訴所有人，我們仍然有能力帶領文明。」
「用沒有完成驗證的戰機？」
「用透過主城標準驗證的戰機。」
序列七沉默了兩秒，他明白了，問題在領導者。
從打造之初，雄鷹是為了壓住古城區的聲望，為了讓主城重新站回舞台中央，所以它必須快。
必須好看，必須在全球展示會上飛起來，至於它有沒有經歷真正的生死驗證，並不重要。
至少對霍恩來說，不重要。
「我要求追加高壓態長時測試。」
「駁回。」
「我會提交審查異議。」
「你可以提交。」季衡轉向質檢員，「二號線恢復總裝，所有延誤時間，由軍工廠內部排班補回。」
……
地球端，路遠收到觀察終端推送，右側彈出一行提示：
【主城軍工廠：雄鷹計劃進度異常加速】
【檢測到衝擊記憶結構復現版本】
【建議觀察】
「還真造出來了。」路遠切入主城軍工廠視角，三維模型展開。
三十架銀藍色戰機的骨架排列在總裝車間裡，每一架更流暢，塗裝統一，駕駛艙蓋打磨得透亮。
他點開材料資料備份，霍恩拿走的圖紙，原始版本他當然留著，凌知微交出去的是完整圖紙，但完整不等於全部。
真正的核心，是葉綺藍在微觀視覺輔助下形成的動態判斷過程，那不是幾頁引數能寫清的東西。
主城復現版本的資料與葉綺藍最新材料模型疊在一起，前半段幾乎重合：配方比例、熱處理溫度、緩衝腔預置、衝擊後裂紋回收......
到高壓態持續載入的第十八分鐘，兩條曲線分開。
主城版本的晶格應力無法繼續擴散，區域性緩衝腔進入鎖死狀態。
到了第二十七分鐘，內部微裂紋不再閉合，沿著固定方向堆積，第三十一分鐘，曲線出現陡峭上揚。
壓力引數繼續推高到破曉實戰級別，模型里銀藍色裝甲從內部裂開。
一旦出現在機體承力段，整架戰機會在高壓機動或高速再入時解體。
「諧振演算法剔掉了。」路遠看著模擬結果，他把圖紙備份拖出來。
當初給霍恩的版本里，確實是真的，而作為真正核心的諧振演算法路遠和葉綺藍默契留下，沒有寫進交付圖紙。
倒也不是私藏不私藏，單純那玩意依賴路遠的終端，主城區莫得這個條件，強行照辦這不就讓工藝失控了。
霍恩要圖紙，給他圖紙，他以為拿到的是鑰匙，實際上拿到的是一把鑰匙坯，根本沒法用。
「高壓態下穩固晶格的核心，就是這段諧振演算法。」路遠看著主城版本的崩潰曲線，「沒有它，材料會把所有衝擊存進骨頭裡，等到存不住的那一刻，一起炸。」
終端螢幕上，一架又一架雄鷹的機體推下裝配線，路遠懶得提醒那個傲慢的霍恩。
他只是將崩潰曲線儲存進觀察日誌，並標註：
【主城雄鷹戰機：衝擊記憶結構復現缺失諧振演算法】
【風險：高壓態晶格鎖死】
【結論：外觀合格，實戰危險】
寫完，他又開啟了長明端共享通訊。
「觀察員？」
「主城在仿製破曉。」
凌知微並不意外：「我們收到了訊息，第一批三十架，代號雄鷹。」
「別攔。」
「什麼，有問題？」
「有，致命問題。」路遠沒有解釋太細，「他們拿到的圖紙能造出外形，能過短時測試，過不了實戰，序列七發現了疑點，季衡駁回了。」
「你的意思，讓他們繼續？」凌知微聽到序列七的名字，眼底的神色有了些許複雜。
「是。」路遠看著軍工廠畫面，「霍恩需要一場展示，展示越盛大，後面越容易讓他自己付帳。」
不是一次普通仿製，主城要奪回聲望的表演，若古城區現在跳出去阻止，霍恩只會說他們害怕主城技術復興。
如果主城自己把閹割版雄鷹推上天，問題就會以更難遮掩的方式暴露。
「我會通知葉綺藍保持監測。」
「還有，別讓白礫罵得太早。」路遠補了一句，「他一罵，霍恩就知道我們看穿了。」
凌知微嘴角悄悄勾起一絲弧度：「我儘量。」
通訊切斷，路遠重新看向主城軍工廠，工程師們站在兩側鼓掌，霍恩的遠端影像出現在車間大屏上。
「主城會記住今天，長明也會記住。」
畫面下方，新的公告同步發出：
【主城總務中樞公告】
【第一批「雄鷹」級空天戰機組裝完成】
【三日後，將舉行全球展示會】
【展示主題：主城科技仍為長明文明最高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