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爆炸之後,主城從清晨開始戒嚴,赤紅的燈暈開,巡檢車重重設卡,空中低空巡邏機略過,頗有幾分陰森之意。
事故現場那片裡里外外圍了有三層,外頭還插有兩排臨時隔離柱,任何人進出要先過身份核驗。
序列七位於中央,腳邊散布燒黑的機翼碎片外帶扭曲的合金骨架,吸一口空氣,全是焦油、冷卻液和燒焦的絕緣材料味道。
他帶著手套,掰開一塊外殼,翻開融化的裝甲片,橫截面露出來所表現狀態不由得讓他皺了下眉。
斷口太齊了,整片坍縮那種粉粉的碎門面,而且受力路徑乾乾淨淨,沒多一條毛刺。
「再測一遍,」他丟了一片給身後操作員,「重點在里,與表面無關。」
操作員按令行事,螢幕上挑出一拍斷裂後空白區,後邊本該有段用於高壓態補償的動態修正路徑,然而....檢測下來只剩手工抹平的缺口。
操作員瞅見結果,哆嗦了下,不敢開口。
見此,序列七詢問:「原始圖紙?」
「在技術署那裡,主城的復現版本和古城區給的圖紙....是同一份」
「同一份?那你告訴我,那段高壓受力路徑去哪了?」
「還有,諧振閉合曲線、動態修正呢?那玩意能飛,純是外殼引擎火控還算能用,這些東西沒了根本扛不住十五g。」
「軍工廠的測試可是過了。」操作員略有點不解,一邊還在擦著額頭冷汗。
「那群人為了資料好看過的短測,實戰層面的長測壓根不願花時間去弄。」序列七轉身走向臨時指揮車。
回收場主城封得死,車門一關,裡面只剩機箱風扇運轉聲和裝置跳動的綠光。
三十分鐘後,第一份內部通訊調了出來,上邊的時間戳在雄鷹立項前夜。
畫面中,霍恩於議事桌首座落位,面前擺著一疊技術評審報告,對面是季衡,還有兩位材料學專家。
季衡翻了翻報告,在最後一頁停下:「動態修正沒做,強行上架雄鷹可能會在高壓機動換機里壓力積壓在骨子裡。」
「我不需要實驗室完美,我需要一場展示。」霍恩如是提出請求,「展示會基本定好了,我們要搶迴風頭,雄鷹必須高飛,還得飛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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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給人看,不等於讓飛行員去賭命!」季衡提醒議長,讓他三思。
「軍人本就該做這個。」霍恩才抬頭略過警告,僅停留一息,眼底不帶半分情緒。
短短一句話,所有退路因為一己私慾切斷,而後還有更早的一段錄音。
另一名技術官說的更加直白:「如果要補上那重要的演算法,還需要三天,強行推演風險會給到機組。」
「那就給他們。」
「可首飛飛行員提交了三次風險的異議!」
「讓他們簽字。」
「.....他們簽了。」
「那就發射。」
此刻,序列七聽不見任何裝置的運作,僅有自己心跳聲,從前只以為主城作風強硬,只以為霍恩的權力欲高,如今才看清,所謂的那一切,是拿人命去填,還是無意義的填。
顫抖的手,繼續翻下去,翻到了一份應該封在私人聯絡箱裡的檔案,檔名:《撤離預案》
第一頁,寫著主城核心區資源重編,能演、合金、冷卻劑、航天燃料、醫療模組、算力矩陣,全按優先順序重新排序。
一行行看去,停在了核心人員優先等艦哪一行,以及外城人口不納入撤離名單。
以現有資源改造一艘單艦逃生船,保留主城技術骨幹與家屬,其餘區域維持穩定,等待後續處置。
處置二字太扎眼了,後續還有更完整版本,裡邊羅列外城徵收物資清單:糧倉、燃料站、機械維修庫、民用通訊塔,全標著可呼叫。
總務中樞一聲令下,所有東西會拆走,平民要麼留在原地要麼等死。
一名隨車書記咽了口唾沫,試探著說:「序列七大人,這份檔案....可能是戰備冗餘方案。」
「冗餘?平民不是人?」序列七看向他的眼底頓時冷了下來,書記員給問的說不出話。
檔案一頁頁拖到末尾,看見了霍恩的原話,一段加密後的私人通訊,接收物件是議事廳里的幾名親信。
「收割者來時,主城不能只剩一句口號,平民人太多,先保核心,再談其他。」
「平民怎麼辦?」親信問。
「穩住,能走就走,走不了的人留給秩序。」霍恩回答的輕巧,好似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資源不足,就切斷對平明的供應?」
「是,能拆就拆,給逃生艦讓路。」
絕密錄音放完,車廂里一片寂靜,序列七一動不動,主城旗幟在外飄揚,他第一次感覺它不該是旗,倒像是塊很漂亮的布,所包裹下的腐爛骨架。
曾經他無比的相信那些高層,也為之效力,認為程式還在城便不會爛到底,如今所聞所見,程式只會迫害下層人,從不會對上層者有一絲一毫的違逆。
或許.....曾經的他,站的太高了。
「備份好檔案,雙重離線,三份,任何一份外傳得按最高階別保護。」序列七站起來,聲音已然無了過往的淡然。
「要交給總務中樞嗎?」書記官有點蒙,還是詢問其意見。
面對這份疑問,序列七將胸口的主城徽章摘下,那顏色是冷硬的銀,邊緣刻著他代號的編號,背後還有主城的防偽紋路。
他看了兩秒,合上手掌,徽章即刻折斷....它在掌心扭曲、坍塌、碎裂,最後揉成一團。
化作無數細小的金屬碎屑從指間露出,流在地上.....
書記嚇得不敢動,序列七將廢物丟進回收盒,走向機房深處。
哪裡更加昏暗,牆面上掛著一排老舊機櫃,他站立在機櫃中,扶住一根冷卻管,他想起前幾個小時雄鷹於天空散成煙火的畫面。
想起那些因為霍恩一己私慾而葬送的名字,想起古城區那真正為了存續而逝去的四個名字,以及沈牧的母親那跪地。
那些活生生的人,與之對比,霍恩只為了讓主城站的更高些。
呼吸慢慢降下來,胸口之中那點灼熱沉入黑暗,徽章碎的是這些年裡對於主城的信任。
秩序、責任、合法性、文明中心,一條條擺在桌上,全失去了支撐,啪的一聲,倒成一地。
機房另一側的加密通訊燈閃了一下,他和羅遷早年間留下的秘密頻段,只在極少數情況啟用。
序列七過去按下接入鍵,螢幕浮出一條加密握手請求,他看著那串熟悉的標識。
羅遷,他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種人,比他還守主城的規矩,偏偏每次在最亂的時候能把事情往回拽半步。
想來,他倒是主城裡少數還沒爛穿的人。
「序列七?」通訊接通後,羅遷問得謹慎,「你怎麼會用這個頻段?」
序列七垂著眼,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眼神變了。
「羅遷,別問我怎麼來的,先聽我說完。」
「我有一份大禮,你們敢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