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通廣播下來，長明星所有螢幕亮了起來。
古城區的政務屏、工廠外牆的公告板、軌道站的候車屏、學校禮堂的舊幕布，其上顯露的人不再是霍恩，是凌知微。
她身後有一面整合過後的聯合體旗幟，藍白紋路順流而下。
另一個世界那，路遠靠著椅背圍觀，出乎意料的她並未粉飾太平，很坦誠的給出如今現狀：「三百萬一千二百四十七。」
主城舊轄區和古城區合併後，全部接入聯合體排程的人口總數。
「這座城裡，每一個人，今天在看同一場直播。」說完，她頓了頓，讓數字好落進每一雙眼睛裡，「也該知道，我們在面對什麼。」
身側投影幕布切換，畫面一張完整的星圖。
星圖中央為長明主星，外層一圈圈標出了收割者先遣艦留下的航跡，紅色標註從外緣一路逼近，對著腳下這顆星球。
工廠里，有人把手裡的扳手放下了。
學校禮堂里，幾個年輕人學員，怔了怔神。
「收割者存在。」凌知微沒有迴避，也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假象，「不是某個高層為了控制局勢編出來的藉口。」
「它們一定會來。」
如此，古城區東側的某條舊街上，有個抱著金屬箱的工人手背抖了一下，箱蓋碰到膝蓋，螢幕前的孩子抬頭看了看大人的臉，手縮了回去。
凌知微繼續切換畫面，一份份公開檔案：探測器黑匣子的解析摘要、第一來者飛船殘骸中的記錄、領航員AI給出的星圖，以及曾讓聯合體沉默過一次的方舟剖面圖。
星球的外殼剖開，地核、地幔、推進系統、冷卻管網、鎖定模組，一層層攤在所有人面前。
「我們腳下，」凌知微說到這裡，「是先祖留下的方舟。」
舊議會席位上，有人站起，撞翻了椅子。
主城行政區的某間檔案室里，翻頁聲啪地停住。
東部礦區的休息棚里，幾個人抬頭。
古城區廣場上，抱著胳膊的人鬆開了手，像沒聽清，又像聽懂了卻不敢信。
「我們一直以為山是山，海是海，地下是我們祖祖輩輩踩過的泥。」凌知微指向星圖中心那顆星球剖面，「可事實上，星球本身就是一艘船，山脈是它的外殼，地幔是它的骨架，地核是它的心臟。」
「我們是在航行。」
「是啊....一艘船。」另一段，路遠手指撫摸終端邊緣，觀察日誌往前翻了兩頁。
記錄著領航員AI曾經給過的每一個數字，每一處鎖定模組的分布，每一次方舟脊柱的細節說明。
那是一艘沉睡了五十萬年的巨船，凌知微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一張圖放了出來。
這張圖是沉默區擴張軌跡，那條覆蓋在古城區地下的紅線從邊緣向外推，數值、日期、節點失聯時間，全排在一側。
「收割者先讓你分裂，讓你懷疑彼此，讓你為資源、地位、主城、古城、舊派、新派互相消耗，等你們耗幹了，才會降臨。」
「而我們，早讓人家盯上了。」
「主城也好，古城區也好，乃至其他不被主城劃入內的人們，沒有哪一塊能單獨活下來。」
「所以今天，我不打算粉飾太平，我只說事實。」
有人本以為她會說一些更好聽的話，先穩住人心，再慢慢宣布動員，最難聽的東西她就放在最前面，不打算搞緩衝。
也正因為這樣，恐慌沒有繼續往下走。
因為恐慌最怕被欺騙，最怕半真半假，最怕所有人在等一個「其實沒那麼嚴重」的轉折。
「我們還有時間，不多，差不多三年，領航員AI給出的倒計時。」螢幕上切出一個數字，赤紅色，懸在所有星圖上方。
凌知微把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三年，是讓我們起身的期限。」
「方舟要醒，」她身後的剖面圖展開，重點落在一個個標紅的鎖定模組上，「必須解除所有鎖定模組，必須讓它重新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們腳下的土地，會裂開。」
「我們頭頂的天空，會被更深的黑暗盯上。」
「這聽起來很像死路，對不對？」她等了一秒，仍然沒有人回答，於是她自己接上。
「我們沒有別的路，要麼，守著這顆星球一起被清除；要麼，撕開它，帶著所有人活著走出去。」
乾脆利落切開了最後一層猶豫。
古城區廣場邊緣，一個縮著肩膀的年輕人抬起頭，朝旁邊的工友看了一眼。
那工友臉上還帶著昨夜通宵加固舊河道留下的疲色，他們沒說話，同時按在了身邊的工具箱上。
工廠里，扳手重新被拿起。
礦區里，推車重新上軌。
學校禮堂里，嚇得發怔的學生有人站起來，沖台上用力點了點頭。
凌知微等到了她要等的東西：「從今天起，所有生產線轉入戰時狀態。」
「兵工廠繼續擴產，雷達陣列繼續鋪設，破曉編隊繼續訓練，我們不再分古城和主城。」
「因為我們，要一起走。」說完，議事廳里響起了第一聲掌聲。
廣場上的人群、礦區裡的工人、工坊里的技師、學校禮堂里的年輕人，全開始鼓掌。
路遠看著螢幕，關掉了一部分無關視窗，給凌知微留出更完整的全域畫面。
終端右側彈出一行提示：
【全域廣播完畢】
【文明存續聯合體戰時動員：完成】
【新任務節點：全城爆兵】
【下一階段目標：解鎖最後一批起爆模組】
路遠按下了另一個許可權鍵，終端底部的矩陣狀態由藍轉白，隨後跳出一串確認字樣：
【起爆模組全矩陣解鎖中】
【剩餘模組：最後一批】
【準備最後的安裝】
主城第一兵工廠的總控台上，白礫感受腳下巨獸傳來運作的震顫，七座巨獸，其中第一、三、五共計三座已然全線開干。
吊臂在頭頂來回，托一箱箱起爆模組外殼送入裝配線。
主城工人們起初還拘謹，古城工匠一進來他們就給擠到一邊，運作流水線的能力流暢的一批。
「別看！動手！」白礫一腳踢在旁邊一隻空箱上，招呼那些主城人也一起干，「按編號送檢，不達標的全部回爐！」
一名主城技師臉色漲紅，抱著記錄板跑過去改引數。
葉綺藍的匯報從工廠廣播裡傳來：「第一批一千二百枚起爆釘已完成校驗，合格率九十六點三，白礫，第三線的熱處理波動還在擴大。」
「看見了，第三線爐溫壓回兩千一百八十度，穩流環轉速降半檔，主城那套自動補償別用，它反應慢半拍。」
「收到。」
地球端的終端控制席前，路遠眼前螢幕分成數十個視窗。
左側是長明主星的方舟剖面圖，四千三百一十二個鎖定模組從地殼深處一路延伸到主城腹地，紅點沿著推進脊柱、冷卻環、地幔支撐層排布。
右側是工程進度：
【起爆模組總數：4312】
【已安裝：2879】
【運輸中：763】
【待生產：670】
【預計完成時間：17小時42分】
「白礫，主城東翼下方的三百二十個節點，地層穩定性不夠，工程隊不能全上過載車。」它看了又看發現點小毛病，重新拉開一份地質風險圖。
「那用什麼？」
「舊軌道小車，分批送，岑戍那邊負責護送，別讓民用運輸隊進去，通道窄，堵一次能拖死半個小時。」
「行。」白礫切到運輸頻道：「東翼三百二十個節點換小車，過載車給我滾去南側主脊管線，別在那礙事。」
城市動起來了，街道不再屬於舊貴族所御使，屬於百姓屬於工人的車終於可以在上邊跑起來。
裡頭裝著七寶模組、冷卻筒、絕緣楔等等，而地下區域工程隊沿主城維護井往下走。
頭燈一盞一盞，映照出方舟內壁沉睡五十萬年的銀灰色紋路，各個節點前必有等待打入的起爆釘。
上邊還刻著聯合體新編號，凌知微擱總指揮部里瞅見那些編號，略帶欣慰的揉了揉眼睛，她已經好久沒睡上好覺了：
「主城行政區居民疏散完畢了嗎？」
羅遷翻開終端：「行政區地下二層到五層已清空，軌道換乘站還有一千七百人在轉移，北側醫療區不動，那裡離節點遠。」
「給醫療區留雙倍備用電。」
「留了。」序列七站在另一側，面前是深淵地堡繳獲的底層節點表。
「霍恩隱瞞的節點比我們預估多一百一十四個，全部位於主城核心腹地，公開地圖少了兩條冷卻支脈。」
「舊圖本來就刪過，K留下過一句話：越靠近心臟，越不要相信主城圖。」聞霽攤開紙質檔案，對照上邊的資料進行補充。
凌知微沉了半息：「刪掉的支脈補進總圖。」
路遠接收了新座標，終端自動補亮一百一十四個暗點。
總數仍是四千三百一十二，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只是有些釘子藏得更深。
「最後幾十個節點……」圖層往下壓，路遠目光看向主城地底最深處的一片暗紅區域。
領航員AI在該區域標出的風險等級為最高：
【主城地底極危活火山帶】
【環境：高溫、高壓、岩漿流動、毒性氣體、強磁干擾】
【常規裝置進入機率：0】
【無人機存活時間：12秒】
【重型工程平台存活時間：47秒】
【建議：人工低擾動投放】
人工，又是人工。
「最後六十四個節點在主推進脊柱下方。」長明世界那邊，葉綺藍也看見了結論，幾十個紅點當場單獨拉出，投到指揮部中央，「那片區域溫度超過常規防護上限，機械進去會因為強磁燒毀控制核。」
白礫從工廠頻道里插進來：「我派工程機器人。」
「不行。」葉綺藍直接否決，「機器人會失控，模組沒打進去，先在岩漿邊炸。」
「那我派工匠。」
「工匠沒有重甲訓練，走不到第三個節點。」
指揮部岑戍走向地圖邊緣，「我去。」
凌知微抬頭看他。
白礫也在頻道里罵了一聲：「你剛從裁決者身上跳下來，骨頭還熱著。」
「治安隊有防高溫重甲訓練。」岑戍抬手點住那六十四個紅點，「我帶十二個人，分三組背模組進去，每組二十二顆，最後兩顆我來。」
葉綺藍快速測算：「你們最多有四十分鐘，岩漿潮汐會在四十分鐘後上涌，噴發口壓力在升高。」
「夠。」
「不夠。」路遠開口，他把地球端的計算結果推過去。
【實際安全視窗：31分20秒】
【第六十四節點安裝後預計噴發倒計時：3秒】
【撤離建議：提前設定牽引繩與冷卻泡沫通道】
「三十一分鐘，也夠。」
白礫沉默兩秒，咬著牙道：「我給你做背架，模組按三層隔熱裝，釘錘用震盪短柄，別拿長柄，岩洞裡揮不開。」
「嗯。」岑戍伸手關掉面甲，半小時後，主城地底火山帶入口。
岩壁是黑紅色的，熱風從深處往外頂，地面本質為一層高溫烤裂的方舟外殼。
十二名精銳治安隊員站成兩列，每個人穿著厚重防高溫甲，甲片之間塗著白色隔熱泥，背後掛著圓筒形模組箱，箱內一顆顆起爆釘固定在緩衝槽里。
星髓站在入口外，手裡握著校驗杆：「裡面節奏很亂，左側活躍，右側穩定，走偏冷卻溝。」
岑戍點頭：「聽她的。」
白礫手掌在錘頭上拍了兩下：「只能連打四十次，過熱了就換，別硬撐。」
「知道。」
凌知微透過遠端頻道下令：「最後六十四節點安裝行動開始。」
【安全視窗：31:20】
岑戍率先踏入裂帶，熱浪撲在面甲上，視野蒙上一層白霧，腳下的金屬外殼傳來悶震，第一節點在二十七米外。
岑戍蹲下，取釘，卡入孔位，舉錘。
咚，起爆釘沒入一半，紅燈閃了一下。
第二錘落下。
咚，紅燈轉綠。
【節點4249：就緒】
「繼續。」三組人沿著偏冷卻溝散開，動作快而穩。
「4250就緒。」
「4251就緒。」
「4252就緒。」
岩漿在溝槽下方流動，紅光透過裂口照上來，過濾器不斷報警，第十一分鐘，第一組抵達轉角。
頭頂岩壁突然裂開，一塊燒紅的金屬岩片砸下。
「低頭！」岑戍衝過去，左臂震盪盾展開，岩片砸在盾面上，火星沿著盾邊滾落，燙穿了地面一層隔熱泥。
他肩膀往下一沉，膝蓋彎了半寸，硬把岩片頂開。
「走。」隊員從他身側鑽過去，下一顆釘子壓進孔位。
【安全視窗：18:04】
【已就緒：4291/4312】
指揮部里，葉綺藍注意著溫度曲線：「岩漿潮汐提前了，噴發壓力升高，岑戍，你們還剩十二分鐘。」
「收到。」岑戍的呼吸聲在頻道里變重，手上動作穩定依舊。
第五十五顆釘子打入，右側裂帶噴出一股岩漿，隊伍後方一名治安隊員躲閃不及，腿部外甲被岩漿舔過，隔熱層剝落。
「我還能走！」那人撐著牆想站穩。
岑戍回頭：「二組帶他撤。」
「隊長——」
「執行。」
兩名隊員架起傷員往外退，模組箱岑戍接到自己背上。
【安全視窗：05:36】
【剩餘節點：9】
火山帶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裂縫裡的紅光亮起，葉綺藍急促了起來：「噴發進入最終階段，五分鐘內必須撤離！」
「還剩九顆。」岑戍踩過一段軟化的金屬橋，他不停重複取釘，砸下。
咚。
【4304：就緒】
咚。
【4305：就緒】
「4306就緒！」
「4307就緒！」
「4308就緒！」
「4309就緒！」
最後三顆位於岩漿邊緣，地面傾斜，常規背架無法靠近，岑戍解下模組箱，將最後三顆釘子扣在胸前磁槽上。
他伏低身體，左手抓住岩壁凸起，右手握錘，沿著邊緣一點點挪過去。
【噴發倒計時：00:42】
第一顆。
咚，咚。
【4310：就緒】
第二顆，岩漿氣泡在下方泵開，熱浪掀起他的披掛。
咚，咚。
【4311：就緒】
最後一顆孔位在裂帶盡頭，距離他還有兩米。
岑戍看了眼倒計時。
【00:09】
他鬆開左手，整個人藉助短程推進包向前撲出，膝甲撞在岩面上，最後一顆起爆釘壓進孔位。
【00:03】
他舉錘。
咚。
釘子入孔一半。
【00:02】
第二錘落下。
咚！
綠光亮起。
【4312：就緒】
「撤！」路遠幾乎同時按下牽引預案。
冷卻泡沫從通道兩側噴出，白色泡沫鋪滿地面，牽引繩繃直，岑戍生生拖離裂口。
下一秒，岩漿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衝起，撞上頂部岩壁，碎片和火星沿通道飛散，三組隊員被牽引繩拖過冷卻溝。
入口處的人衝上去，一個個拽出火山帶。
岑戍最後一個滾出裂口，背甲冒煙，面甲裂開半邊，還在問安裝到位沒有：「最後一顆？」
星髓看著校驗杆：「綠了。」
指揮部中央，方舟剖面圖上的四千三百一十二個紅點，從外環到核心，依次轉為綠色。
一顆，兩顆，十顆，百顆，直到最後一片深紅消失。
【方舟起爆模組物理安裝：4312/4312】
【全節點狀態：就緒】
【方舟喚醒前置物理條件：完成】
終端右上角，一道新的警報彈了出來：
【深空陣列緊急警報】
【收割者前鋒潮汐加速】
【預計抵達時間重新校準】
【天災抵達：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