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工業帶，地下三層。
「十九天前，冷卻環那邊剛回穩，我就讓人分了一條線出來。」運輸車在支路里跑得飛快，白礫半個身子掛在車框外，他對凌知微解釋道。
「主城七號兵工廠，兩條產線，我沒報，報了就得進排程表，進了排程表就得排在糧食後面。」
「你偷了產能。」凌知微說。
「偷了，要殺要剮，等釘子完了再說。」車停在第七機庫外，白礫跳下車，一巴掌拍在開門柱上。
燈從穹頂亮起，十二架整整，它們比一代破曉胖了一圈，機體更短更寬，尾段外掛著兩組姿態推進器。
最意外的是外殼居然為疊壓的鱗片且與方舟有同等幽藍質感，葉綺藍走到最近那架跟前，摸了摸感受了下道出其特殊性：「方舟裝甲？！」
「對，那三百一十二根釘子砸落，翻起來的鱗片裝甲九千七百多片。」白礫道出其來源，「我讓人一塊塊撿回來了，能用的六千一百片。」
「你切得動？」
「切不動。」白礫拍了拍機翼前緣，「但是它自己會順著特殊紋路裂開，找對路一下敲開了，敲錯了那就反彈回來昏過去咯，頭兩天我砸廢了四百多片，躺了幾十位有經驗的老師傅。」
地球端，路遠看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視線落在那圈機鼻上。
機鼻的整流罩是新做的，罩下是一塊方形陣面，收發單元排成矩陣，和周圍五十萬年的鱗片裝甲擱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當然，他知道那東西，其中也有自己的功勞。
【雙界互通傳輸記錄】
【第9次—第31次】
【物資類別：標準化元件/高精度相控陣雷達模組】
【累計質量：1，143kg】
【門痕累計：31次】
【通道穩定性：19%】
三十一次，一塊陣面拆成七組，分七趟送。
李長風那邊的機房為這個連著兩周沒敢降載，最後一趟送完，他在通訊視窗里罵了整整四十秒，罵完問了一句：夠不夠。
路遠當時回的是：不夠，先這樣。
「引擎呢？」凌知微問。
「一代出了大氣層就是無回頭的劍。」葉綺藍在機尾蹲下，掀開一塊檢修蓋，裡面的轉換腔緩慢起伏，「二代真空下推力降到三成，滯留時間十九分鐘。」
羅遷在旁邊算了一下：「上去十九分鐘，減去入軌和返場，能打十四分鐘。」
「穿透釘從脫離掛架到進大氣層，十四分鐘。」葉綺藍站起來，「我按這個數配的。」
機庫另一頭，警報恰好響了：
【收割者前鋒叢集：第二波投放開始】
【已脫離掛架：1，120枚】
【持續投放中】
【伴飛單元：檢測中】
白礫一把抓過通訊器：「人呢！飛行員呢！」
「在這。」岑戍從機庫側門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列人，全穿著抗荷服。
新一代的抗荷服比舊的厚一倍，腹部和下肢多出三層壓力梯度囊，頸後加了一圈引導環。
「呼吸跟著環走。」岑戍走過去，把最前面那個年輕人的領口扣緊，「憋不住就死，別指望機器救你。」
「沐陽者的法子，你們學不全。」他退開一步，看著這一列人，「能學三成，就夠活著回來。」
「十一個？」路遠數了數，十一個。
「加我十二。」岑戍挑人的方式很快，破曉計劃報名過的候補里剩下十九人，抗荷篩查過掉六個，兩個家裡只剩一個勞力的，他劃了。
站在佇列第三位的年輕人叫程嶺，二十三歲，東部礦區井下運輸組出身，他登機通道前停了一下。
通道口立著一塊新做的名字牌，上面刻著五個名字，第一行是林躍。
程嶺伸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跨進艙門。
佇列後面一個個人從那塊牌子前經過，一個個把手按上去，然後進艙。
最後一個是岑戍，他在那塊牌子前面甲拉下，為他默哀三秒。
「全體登機。」
【第二波投放：完成】
【投放總數：4，061枚】
【伴飛單元確認】
【型別：小型自律護航機】
【單體長度：3.2米】
【推進方式：自帶向量推進】
【行為模式：主動攔截/撞擊】
【數量：11，340】
最高議事廳里，四千根黑色柱體在近地展開，每一根周圍繞著兩到三個更小的東西。
那些小東西會動，它們繞著自己護著的那根柱體轉，每隔幾秒調整一次姿態，夾在編隊中央。
「它們學會了。」序列七分析著地方戰術，「上一波我們打斷了一千三百枚，給上了護航。」
「攔截效率會掉到多少？」凌知微問。
「地面炮火，掉到百分之九以下。」葉綺藍計算過後回復，「自律機會在末端主動擋在釘體前面。」
「那就....不在地面打。」
地下彈射軌道，第七機庫正下方。
十二架破曉-II推進井道，岑戍的座艙蓋合攏，火控雷達上線。
地球端，路遠把手按在終端上：
【算力橋接：請求全功率】
「多少？」
「全部，十七座超算中心加你的量子機群，一次不許降載。」
「多久？」
「十四分鐘。」
「十四分鐘我給你。」李長風回頭喊了一句什麼，「再多一秒，我得配它們一起上天。」
【算力橋接：全功率】
【算力輔助預判模式：啟動】
【建模目標：軌道穿透釘4，061/自律護航機11，340】
【預判深度：4.7秒】
【推送目標：破曉-II編隊×12】
「彈射。」第一架衝出井口。
過載上來那一順，程嶺的視野邊緣一圈黑，頸後的引導環震了一下，他把肺里的氣吐光，環震了兩下，他咬住牙關憋住。
黑圈往回退了一點。
高度三萬，十二架戰機的尾焰在天穹上拉出十二道白線，和落下來的黑線交叉著過去。
高度七萬，大氣變薄，引擎的橘紅焰口一寸寸收短，轉換腔切換，尾部姿態推進器亮起淡藍色的點。
高度一百一十公里，聲音消失了，程嶺的眼前星空如畫卷流開，其之上落下一層金色的線。
線從他的機鼻前方伸出去，繞過一根下落的黑色柱體，在柱體側後方拐了一個彎，又向外岔開兩條分支。
分支的末端標著兩個很小的倒計時。
【2.1s】
【3.4s】
他還沒看懂，右前方兩個亮點就已然動了。
兩個護衛機尾部帶白光向他而來，可它們沖的地方，應當為三秒後他本該在的位置。
程嶺跟著金色曲線調整側向推進器。
它們從他機腹下方一米半掠過，掠過時他還能看清它們外殼上那種和穿透釘一樣的暗色紋理。
金色曲線在它們前方三百米處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根穿透釘的配平尾。
第一個自律機撞在配平尾的凸緣上，外殼成一團碎片。
第二個來不及繞，撞在第一個的殘骸上，兩團碎片一起打著旋飛出落區。
「……它自己撞上去了。」
「別管它們。」岑戍的聲音進來，「看線。」
地面上，最高議事廳投影里，十二個白點在四千根黑色柱體和一萬多個亮點之間穿行。
它們是提前不在那兒，自律機的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夾擊，比它們晚半秒到兩秒。
「這什麼玩意兒……」白礫在機庫里看著螢幕，可謂相當震驚，嘴巴都有點收不回來。
「觀察員那邊布局計算它們的下一步。」葉綺藍觀望資料看清楚路遠的操作，「四點七秒，十二架戰機同時得到未來四點七秒的戰場。」
「那這不就是……」
「我們用四條命換來的東西。」葉綺藍說完這句，緘默注視，大抵是仍未忘記那四人的犧牲亦不想讓他們的名字蒙塵。
軌道上，岑戍帶領編隊拉高兩百米。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四千根穿透釘排成十六列，每一列護衛機裹著，可裹得並不嚴實。
自律機繞著釘體轉，轉到釘體尾端的時候會往外讓一讓，它們不敢貼近配平尾，一千八百噸的實心柱在無制導旋轉，尾緣掃過來，任何的東西不過是減速帶罷了。
於是每一根釘子的正後方，都留著一個錐形的空腔，四千個空腔疊起來，在釘群尾部連成一條通道。
【戰術空隙確認】
【位置：釘群尾錐區】
【自律機進入機率：3.1%】
【通道長度：約41公里】
【可容納編隊：12】
「全體，跟我下壓。」十二架破曉-II調整姿態，從釘群上方切進去。
第一根釘子的配平尾從程嶺右翼外側兩米掠過，第二根、第七根、第二十六根。
他們貼著這些一千八百噸的柱體飛，飛在它們的影子裡，飛在自律機不肯來的那條縫裡。
一萬一千個亮點還在釘群外圍繞行，火控雷達陣面轉到零度，十二架戰機的鎖定框大開。
終端上，路遠看著那十二個白點排成一列，鑽進了那條四十一公里長的通道：
【破曉-II編隊：切入完成】
【火控鎖定：就緒】
【目標：軌道穿透釘×4，061】
長明的公共頻道開著，幾千萬人在聽，他們上一次聽到林躍在鎖死逃生系統前說的那句「我看見天了」。
是沈牧的心跳在資料記錄里消失，是韓朔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是秦朗駕著裝了撞角的戰機，筆直撞上去。
五次出擊，四個人沒回來。
這一次，岑戍的那平靜沉穩的聲線響起，一句何其簡單的話語，卻重振人心：
「今天，我們不再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