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縱然強大，篡改協議、重寫許可權、覆蓋底層程式碼，
偽造身份、模仿語調，讓方舟以為自己早到了觀察者的背叛。
似乎無所不能，無所不在。
不過，它並不理解一件事兒，那便是生命。
想到其中窺竅後，路遠將手放回鍵盤迴車鍵附近，網路、許可權以及哪怕任何一條封閉資料路線皆用不上。
僅需一個簡單動作，即敲擊，由此誕電平脈衝，以此為訊號輔以即可。
因為哪怕資料路線斷了，硬體層的通斷檢測模組還在被動待命，於是.....他真的開始敲擊。
以同樣節奏不斷的敲下去。
低-短-短，一下長恩，兩下短點觸。
不出意外，終端上一點反應沒有，病毒不會記錄一次單純的鍵盤敲擊，它對毫無意義的原始層面性愛後壓根不設防。
為求穩，路遠在等待三秒之後，重新敲了一遍。
實際他並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能不能起到什麼效果，既然星髓可以使用那種方式進行發聲且幹過病毒，那麼他也一定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從底層的位置回應她。
此時的那邊，星髓跪在控制池的邊緣，血液沿下巴留下低落，於金屬檯面上暈染開暗紅的花朵。
瞳孔因為接駁方舟全功率模式而轉為銀白色，視野在因為黑色符號和紅色指令層層覆蓋，那道虛偽存在的聲音不斷在耳邊迴蕩，以此污染她的意識。
她，聽見了。
池底深處，那絲由敲擊轉化而來的生物模擬電流波形產生微妙便宜，由原先長-短-短結構打斷，出現新擾動。
一次低頻脈衝，兩次緊隨其後的短促脈衝，和她的波形完全一致。
「是回應！有人在回應我！」星髓聽見後支楞起來，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讓意識重新回到池底，握住那絲幾近熄滅的電流。
兩拍回應從另一端點傳來，比先前更加清洗且穩定。
終於，現實中的星髓睜開眼，嘴唇已然無了顏色：「觀察員...」
遠處，葉綺藍的通訊器同時有了動靜，她高呼：「星髓生命體徵波動了！」
能源閥前，白礫硬了，拳頭硬了：「到底怎麼回事？她剛才明明穩定了！」
而在控制它緊急分離開關處，岑戍的手摸到了上邊的操作鍵：「葉總工，告訴我斷不斷。」
「我不知道，她的神經負載在上升，生態艙的讀數.....也跟著在變，區別於系統發力，倒像是她自己在用力。」
「她自己在用力？」白礫愣住了，「她在和誰較勁？」
控制池深處，星髓的意識再次由黑色字元淹沒。
偽神察覺到了那條縫，大量冗餘資料從底層湧上來，病毒將數以萬計的虛假指令填入通道，一道又一道，覆蓋、改寫、切斷。
它無法理解那兩拍脈衝的含義，但檢測到了一條它沒有覆蓋完全的原始通道，所以要填滿它。
星髓感覺那絲電流在變弱，她張開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節拍上，一下、一下，重複著最開始的那兩拍。
路遠這邊的螢幕上，那絲生命波形漸漸模糊，黑色畫素從右下角向外擴散，覆蓋了指示燈周圍的所有區域。
病毒在嘗試封堵那條通道，用資料垃圾淹沒掉最底層的通斷檢測模組。
「操。」路遠繼續敲，一次長按、兩次短促點觸，重複，重複，重複。
鍵盤的回車鍵發燙，按下去的力道越來越大。
螢幕上的黑色區域仍在擴張，在覆蓋的過程中，波形沒有消失，在壓縮，在變細，在向邊緣擠壓，依然存在。
路遠敲了第十七次。
第十八次。
第十九次....
第二十次落下時，他的指節發麻，汗水沁滿鍵帽表面的字元使其慢慢模糊。
他忽然想起星髓說過的那句話，那時她剛接入生態艙不久，意識鏈路第一次建立，她說：「我替你聽著船。」
她一直在替他聽著，即使方舟墜入偽神的掌控，即使病毒改寫了一切定義，即使她自己的意識撕成碎片，她仍然在聽。
她沒有放棄那個最原始的聲音，路遠把左手也按了上去，兩隻手疊在一起，壓住回車鍵的邊緣，向下砸。
黑色區域在螢幕上如同繁華一樣盛開，覆蓋了所有紅色指令，覆蓋了方舟模型，覆蓋了剩餘的全部介面。
就在那片純黑的邊緣，有一條線仍然亮著。
它穿過所有冗餘資料的縫隙，貼著底層的物理通斷模組，從終端的維護埠一路延伸出去，最終落入第三生態艙控制池的最深處。
「指令是假。」星髓握住了那絲電流，她聽見了四個字。
偽神察覺到通道完全穿透了，最後一波資料洪流從底層湧上來，試圖將那條線連根切斷，星髓鬆開了手，那絲生物模擬電流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
下一秒，電流消散。
控制池內的所有燈光熄滅，整個第三生態艙陷入短暫的黑暗。
倒計時從螢幕上消失，黑色字元停止滾動，偽神的金色標記在虛空中閃了一下，隨後熄滅。
星髓的身體從控制池邊緣彈起，她撞在金屬艙壁上，十二根神經束從她頸後滑脫，銀白色流光沿著束末端的介面緩慢熄滅。
生態艙的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從控制塔中心向外擴散，整片稻田在日光下恢復顏色，重新呼吸。
中央控制池的液面緩慢下降，回到安全區間。
控制塔外，岑戍第一個沖了進去，手電光掃過黑暗的控制池邊緣，停在那具蜷縮的身影上。
「星髓！」他半跪下去，從地面上扶起來她，手探向她的頸側，脈搏弱歸弱倒是還在。
「什麼？」岑戍注意到她的嘴唇在細微的動，於是俯下身湊近耳朵。
「告訴白礫……」
「告訴白礫什麼？」
「指令是假的。」她睜開眼，瞳孔里變為了混血種獨有的那種顏色，「神被挾持了。」
「準備戰鬥。」
第三生態艙外，白礫收到了來自控制塔的第一條緊急通訊，回頭朝工程隊的方向吼了一句：
「所有人，回到崗位！方舟內部存在敵意目標！武器解鎖！封鎖所有通往控制層的通道！」
葉綺藍在同一時刻收到了星髓的簡短文字記錄，當即選擇開啟聯合體的緊急通訊頻道。
「凌議長，我們有確認了，指令屬於偽造者，觀察員身份，已被敵方占用。」
最高議事廳里，主控台前凌知微聽完這條訊息後，她走到公共廣播終端按下全域鍵：
「長明全體單位注意。」
「此前所有以觀察員名義釋出的緊急指令，全部作廢。」
「觀察位遭受外部邏輯病毒覆蓋，從現在開始，任何來源不明的指令，不執行、不傳播、不討論。」
「守住你們正在守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