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微的全域廣播結束後，方舟內部短暫恢復了秩序。
第三生態艙外，治安隊封鎖了控制塔周圍三條維護通道。
「既然，偽造者能借觀察員的身份下令，那麼它要的絕不會只是一座生態艙。」葉綺藍蹲在臨時資料台前，將三套離線儀器並排擺開。
她讓探針貼住外層導管，讀取最原始的溫度、壓力和流量變化，一行行手寫資料記錄在紙上。
主引擎穩定、冷卻環穩定、生態艙供能穩定，所有現實結果與那道切斷能源的指令相反。
「它在逼我們自己懷疑自己，讓我們聽見假命令，再讓我們看到假資料，只要有人信一次，它就能藉此當成新的依據。」
「那就讓它繼續編，老子只認手裡的溫度計。」白礫傲嬌宣誓剛落，生態艙穹頂的一盞舊式燈帶忽的熄滅。
有最中央穹頂向遠處依次暗下，稻田間的工人停住動作，幾名負責運輸糧袋的年輕人望向頭頂。
中央控制池邊緣，星髓靠在金屬支架上，她的銀白瞳孔轉動，伸手按住耳後：「不是生態艙，有東西......從外面過來了。」
同一時刻，長明方舟外圍，深空雷達陣列尖銳爆鳴。
最高議事廳內，凌知微剛放下廣播終端，牆側一排離線警告指示燈亮起，負責雷達值守的技術員抱著紙質輸出帶衝進來：「議長！方舟右舷外側發現躍遷殘留！」
「收割者？」
「體積較小，移動方式異常，它出現位置距離方舟外殼八碼……不，七千三百公里。」技術員將紙帶鋪在桌上，指著最上方一串曲線。
「目標在減速。」羅遷抓起手持測距儀，核對第二組讀數。
「數量？」
「一艘。」
一艘，反而更不合理。
收割者此前發動的攻擊，要麼是遮蔽天空的艦群，要麼是鋪滿地下通道的清理蟲群，單獨出現的目標，不可能只是偵察。
凌知微快步走到態勢板前，方舟外側的星空還原成大片黑色，銀灰色艦體拖著微弱的航跡，向希望角持續推進。
右舷偏後方，一粒暗紅色光點出現懸在那裡。
幾秒後，光點展開，一艘長度超過三百米的黑色艦體從邊緣流了出來，艦體表面外殼布滿不規則的暗色棱面。
它停在方舟航線側後方，距離保持得克制，主炮口已對準方舟外層結構。
「確認型號……收割者突擊艦。」值守員喉結滾動。
「它為什麼能追上來？」聞霽皺眉，「主力艦還在原星系外側，前鋒艦隊也被方舟甩開了。」
「這組波形，和我們此前在海王星外側捕捉到的異常回波，有重疊。」羅遷將紙帶翻到背面，他指著躍遷殘留的頻譜。
游商，那個離開前留下回波的游商，那個一直試圖取樣長明的外部存在。
「它把方舟的位置交出去了。」凌知微的目光沉下來。
答案已擺在眼前，偽造觀察員身份、煽動方舟內部對立、試圖清除星髓、逼迫生態艙斷能，只是第一層。
真正的殺招，是趁方舟內部混亂、核心人員被牽制時，讓收割者突擊艦躍遷到近距離。
長明剛剛學會拒絕偽神，敵人卻將刀架到了咽喉上。
方舟外側，突擊艦的艦腹裂開數十道細縫。
一枚枚黑色球體從縫隙中湧出，初看只有拳頭大小，離開艦體後卻不斷膨脹，表面展開密集的銀灰紋路。
它們分散飛向方舟前方、側翼和後方，雷達螢幕上的航線圖接連變灰：
【右舷推進偏轉：受阻】
【航行軌跡預測：失效】
【前方空間曲率：異常】
【緊急規避指令：無法生成】
「干擾區，它們在方舟周圍製造區域性擾動。」葉綺藍的分析從生態艙緊急頻道傳來。
凌知微：「後果？」
「方舟還在前進，所有航向修正會被放大，我們向左轉一度，實際偏移可能超過十度；強行調整，主推進脊柱會承受無法計算的側向應力。」
「那就撞過去！」白礫搶過通訊器。
「撞不了，其不具備實體質量，破曉-II和破曉-III無法起飛，戰機一旦進入邊緣，導航會先失效。」
方舟被鎖在了航線上，而那條航線的盡頭，是一片逐漸匯聚攻擊的暗紅色炮口。
突擊艦的公共廣播接入方舟，議事廳上方金色徽記亮起，廳內幾名舊官員本能地後退。
白礫的手摸向腰間短槍，岑戍則在通訊另一端喝道：「別信任何金色標記！」
光幕中，唯有一道經過處理的聲音：「長明文明存續聯合體，我是路遠。」
「我已確認方舟主推進脊柱存在嚴重結構異常，干擾區會誘發內部共振，若不排險，整艘方舟將在十七分鐘內失控。」
「它在說謊。」葉綺藍焦急的敲擊通訊器，想讓那些信神派清醒過來、
廣播仍在繼續：「唯一方案，解除主推進脊柱外層護甲，釋放區域性應力，開放東部斷層主維護口，拆除三號至九號護甲板。」
主推進脊柱，是方舟最關鍵的骨架，而三號至九號護甲板，也正式收割者突擊艦主炮當前瞄準的區域。
所謂緊急排險，完全是在讓方舟自己脫掉護甲，讓那一炮打進骨頭裡。
「重複，請解除護甲，拖延將導致文明整體覆滅，作為外部觀察員，我承擔本次裁定責任。」
「你承擔個屁。」白礫不知何時衝到牆邊，掄起手裡的震盪扳手，砸在公共廣播的金屬喇叭上。
第一擊，喇叭外殼凹陷。
第二擊，線路迸出火花。
第三擊，整塊廣播模組從牆上脫落，砸在地面，金色投影斷成一片片失控的碎光。
「路遠從來沒讓我們拆自己的船。」他轉過身，眼裡無法壓抑的怒火升騰，「全城進入最高戰備！」
「長明全體單位注意。」凌知微拿起議事廳內最原始的有線話筒，接入方舟殘存的人工廣播線路。
「外部敵艦已抵達方舟右舷，偽造觀察員身份的敵對訊號誘導我們自行解除防禦，即刻起方舟進入最高戰備。」
「所有自動指令暫停，所有關鍵操作必須經過兩人以上人工確認，主推進脊柱護甲不得拆除，第三生態艙不得斷能，任何人不得以觀察員名義要求犧牲同伴。」
「我們被騙過一次，不會再被騙第二次。」
東部工業帶的警報器接連拉響。
機庫大門開啟，工匠們停止打磨十七架尚未完工的破曉-III骨架，轉身搬運彈藥、冷卻劑和手動火控元件。
第三生態艙內，岑戍將星髓交給醫護人員，自己拿起刀，帶著治安隊沿控制層通道布防。
「我要去機庫。」白礫離開議事廳時，唯獨說了這麼一句。
凌知微：「破曉-III還沒完成。」
「它能不能飛，得看了才知道。」
「雷場鎖死航線，戰機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不按航線飛。」白礫咧開嘴，他大步衝進走廊，頭頂的紅色警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地球端，最高物理隔離仍未解除。路遠只能看著方舟的生命級狀態不斷重新整理。
主引擎穩定，生態艙穩定，航行軌跡卻被一圈灰黑色的干擾區域鎖住。
他們沒有等他，他們準備自己應戰，遠處收割者的主炮口亮了。
「敵艦主炮充能！預計命中位置，主推進脊柱外側護甲！」
「剩餘時間：四分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