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堡壘最深處,唯一沒有熄滅的告警燈一明一滅閃爍,終端螢幕上只剩下幾行被強行保留的緊急狀態:
【長明方舟:航行中】
【主引擎:穩定】
【外部突擊艦主炮:充能完成】
【預計命中:主推進脊柱外側護甲】
【剩餘時間:04:12】
「給我一條能說話的路。」路遠調出緊急回傳介面,輸入最簡單的人工請求。
【主動資訊投送:關閉】
【觀察位孤立期間,不允許對外產生主動影響】
【拒絕】
三個視窗接連彈出,路遠不再看那些污染的解釋,畢竟那對現在的戰況給不大半點幫助,注意力放在上邊還費神費力。
所以....長明只剩四分十二秒,他抓起桌邊的鉛筆,在紙上寫下剛剛從緊急告警里確認的幾項事實。
突擊艦距離方舟七千三百公里、黑色干擾球分布在前後左右、方舟不能規避、戰機無法按照常規航線起飛.......
敵艦主炮鎖定主推進脊柱,命中後果未知,不可能只損失一塊護甲。
他還需要告訴葉綺藍一件事:敵艦的火力死角在哪裡。
普通資料包發不出去。
哪怕能夠發出去,數萬字元的三維座標和結構圖,也至少需要三個小時才能完整傳輸、校驗和重建。
主炮不會給他三個小時,思考著思考著目光落到桌角那隻封存盒旁邊。
那枚固態演算法晶體S-001,早已按照最高等級物理封存。
路遠翻出來的,是當初觀察它時不敢存入任何裝置、只用鉛筆記在紙上的一張底層邏輯圖。
四百多萬拓撲節點,其中萬分之一都沒有畫出來。
紙上只有一副他反覆確認過的相位骨架:每隔四點一秒,紊亂到近乎不可預測的路徑,回到同一個參照節點。
「對啊,地圖不一定要以地圖的形式傳送。」四點一秒,路遠看著那條鉛筆腦子裡靈光一現,一整個煥然大悟。
數萬字元只是展開結構給人看,真正讓結構成立的,不過是節點之間的先後關係、距離變化和一個能夠反覆校驗的參照點。
長明有自己的雷達,有自己的測距儀,有敵艦實時釋放的熱流和空間擾動。
沒必要那麼麻煩,只要送過去那個至關重要的篩選規則即可,
例如:某個角度、某個時間、某個只會開啟一瞬間的空隙。
「原來....」路遠當即掀開鍵盤底板,擰掉固定螺釘,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銅箔線路,「可以繞過去。」
老終端的鍵盤並不只負責輸入字元。
早期維護設計中,鍵盤掃描矩陣還保留著一條斷電喚醒線,用於在系統完全關閉時向被動檢測模組報告裝置狀態。
顧成舟檢查過所有介面,卻沒有理由拆掉一條不屬於資料鏈路的硬體脈衝線。
路遠拔下鍵盤控制晶片,只留下兩根掃描線,再把其中一根接到終端外殼的人工維護端。
他讓兩根銅線短暫接觸,製造一次電平翻轉,軟體可以拒絕一條命令,不能拒絕一根金屬線發生通斷。
螢幕上的黑色畫素向外擴張,偽神似乎察覺到了異常。
【非法輸入】
【觀察位禁止主動影響】
【請停止操作】
路遠把螢幕轉向牆面,第一組脈衝落下。
低,短,短。
四點一秒後,他敲出短、長兩拍,確認另一端仍然存在。
兩層節奏並不衝突,前者是硬體層的同步標記,後者是他和星髓之間用生物電流確認彼此的心跳。
下一刻,真正的資料開始了。
他把突擊艦的觀測圖摺疊成一百零八個錨點、七段差分向量和一個迴環校驗,再用S-001的四點一秒相位作為幀邊界。
每一次閉合不代表一個字,只代表一條路徑向左、向右,或者回到上一個參照點。
數萬字元壓成了不到兩分鐘可以完成的一千多次通斷,短促的金屬聲在封閉地下室里連成一片。
第一組,敵艦外殼輪廓。
第二組,主炮軸線。
第三組,黑色干擾球留下的空間偏差。
第四組,推進器熱流的異常反相。
只傳送座標參考、變化方向和需要長明端自行驗證的條件。
「星髓,聽得到嗎?」因為沒有回應,路遠只能繼續敲。
【警告:異常電平】
【建議切斷維護端】
「閉嘴。」他敲下下一組,「這不是你的終端。」
第三生態艙控制池內,星髓跪在那片沒有盡頭的資料海邊。
臨時數字穩壓模型取代了她原本的位置,十二根神經束只剩一條殘餘鏈路,懸在控制池底部。
那條鏈路不能再承擔方舟的能源排程,意外的還沒失去傳遞生命訊號的能力。
第一組低頻脈衝抵達時,她以為是自己的心跳。
第二組短、長的回應穿過黑暗,她睜開了眼睛....是路遠。
偽神製造的金色字元從四面八方壓來,試圖給那組電流貼上標籤。
【未知污染】
【非法外部接入】
【建議強制清除】
星髓閉上眼,用自己的神經去聽那一連串無意義、始終保持規律的變化。
在她的意識里,路遠送來訊號化作一章獨特的動態圖。
畫面中,敵艦懸在星空里,主炮是骨頭前端聚攏的高熱亮斑,干擾球在四周形成了不規則的盲區。
更多線條從艦體深處向後延伸,在推進器附近反覆折返,其中有一道線,每隔四點一秒就會短暫斷開。
斷開的地方堪比黑暗中突兀的白十分之明顯,只一眼,星髓理解了路遠的意圖。
控制池底,那條殘餘鏈路輕輕顫了一下。星髓將神經束接入一條覆蓋著鏽色絕緣層的舊導線。
那是第三生態艙作為生物穩壓器時,向方舟底層系統反饋熱流和結構應力的模擬迴路。
它不屬於主腦,不接受許可權校驗,也沒有可供偽神偽造的身份欄位。
迴路的另一端,連線著方舟武備系統早期留下的模擬校準端,她可以把一段未經解釋的物理參考,刻進去。
第一道脈衝落下,控制池裡的液面向外盪開一圈細紋。
第二道脈衝落下,校準端的指標偏轉。
黑色字元試圖從導線上方覆蓋過去,星髓咬破舌尖,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漫開,把自己的意識壓進那條最窄的縫隙。
她在告訴長明,哪裡值得看一眼。
地球端,路遠敲下最後一組校驗脈衝時,主炮倒計時只剩下一分零三秒。
他的右手失去知覺,左手接替了最後幾組通斷,終端依舊沒有任何成功提示。
只有桌邊那枚原本黯淡的生命指示燈,回了一下光。
短,長,說明星髓收到了,也送回了確認。
「接下來,交給你們。」路遠閉了閉眼,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滑下去,長時間高強度的輸送特殊電報,對於長期不怎麼運動的他來說還是太廢人了。
長明方舟控制層,葉綺藍面前三套完全離線的儀器發生變化。
紙帶記錄儀畫出一串雜亂的鋸齒,隨後所有波形,沿同一條基線重新排列。
她把紙帶剪下來,壓在本地雷達的原始回波上,又讓白礫從工程端調來推進器熱流記錄,最後將三份資料交給凌知微人工覆核。
三組資料在第七個錨點處重合。
臨時火控台那塊與主腦隔離的舊式螢幕上,黑色艦體的輪廓被一根白線從內部緩緩勾勒出來。
白線繞過主炮、穿過裝甲層,最終停在敵艦後下方。
一個不到兩米寬的紅色方框,浮在艦腹推進器底部。
他們自己得出的結論:那便是弱點。
「目標確認。」葉綺藍抓起有線話筒,「敵艦後下腹推進器,存在換熱排壓格柵,即推進核心的泄壓與換氣結構。」
凌知微:「它什麼時候開啟?」
「每四點一秒一次,單次開啟零點一一秒,黑色干擾場會在那一刻收縮,區域性偏導盾也會出現空缺。」
「座標?」
「相對敵艦艦尾偏左十七點六度,深度四十二點三米,有效開口一米九四,最寬處不到兩米,炸彈必須穿過格柵,不能打在外殼上。」葉綺藍將紙帶上的引數遞過去。
白礫的聲音從工業頻道里傳來:「那就把電磁炮對準它。」
「打不到。」
「什麼叫打不到?」
「方舟電磁炮陣列在干擾場裡的有效射程只剩六千公里,敵艦還在七千三百公里外,強行超載,炮彈會在進入擾動區前失去穩定,可能連外殼也摸不到。」
通訊頻道里凌知微又問:「破曉-III呢?」
「導航系統無法透過干擾區,機庫里只有十七架骨架,能完成點火的不到一半,而且就算飛出去,也要在零點一一秒內把彈頭送進兩米寬的格柵。」
如此一來,問題已經不再遠端火力上了。
是有人必須穿過那片連雷達都無法相信的黑暗,靠一雙眼睛、一架還沒有完成的戰機,或者某種比戰機更快的東西,把炸彈送到敵艦最不願意被觸碰的地方。
主炮倒計時跳到四十七秒。
遠處,收割者突擊艦的炮口再次亮起,暗紅色光芒映在方舟外殼上。
最後,葉綺藍問道:「弱點有了,可誰能把炸彈送進那個格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