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戲班子的班主也是見錢眼開的人。
看見什麼都不用做,就有十兩銀子,他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接著就在正月二十那天,有對看著有點眼熟的夫婦,帶著兩個年齡相仿的七八歲小郎君,去了戲班子見那位臨時班頭。
然後,那臨時班頭給了那對夫婦銀子,就帶著那倆孩子走了。
戲班子的班主聲淚俱下地表示,他們不知道那班頭帶著倆孩子去哪兒了。
因為他們跟那臨時班頭也不熟。
……
審問到了這些線索,黃縣尉激動極了。
他指手畫腳對尚潮芬說:「尚卦判!肯定是這王大犁夫婦倆,帶著王小秤家的孩子,賣給了那個戲班子的班頭!」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王小秤斷子絕孫!」
「這樣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吞掉王小秤的家產!」
「您的卦,算得跟親眼所見一樣,真是絕了!」 尚潮芬笑著點點頭,說:「那這班主,是見過帶孩子過去的夫婦倆的。算不算人證?」
這話提醒了黃縣尉。
他立即把王大犁和李三娘叫了出來,讓那班主辨認。
那班主一見就說:「是他倆!」
「還穿著差不多樣式的衣衫!」
「他們還收了那人給的十兩銀子呢!」
尚潮芬立即說:「他既然認出了王大犁夫婦,肯定知道更多!給那個戲班子的班主上刑!」
「他應該知道那個班頭把孩子帶哪兒去了。」
黃縣尉馬上說:「來人!上刑!」
姜羨寶:「……」
她默默後退一步,走到門口,看著前方的天空出神。
尚潮芬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補充道:「別打暈了,還要問話。」 很快,屋裡響起了一陣陣劈里啪啦棍棒皮鞭痛擊皮肉的聲音,還有那戲班子班主的慘叫聲。
只過了幾息的功夫,那戲班子班主就嘶啞著嗓子說:「我招!我全招!」
姜羨寶:「……」
她轉身走進屋裡,發現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那戲班子的班主,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
他跪在地上,氣喘吁吁結結巴巴地說:「那班頭……我認識的……他是……是城東土地廟那一帶的略賣人……」
「專門抓小孩子……砍斷他們的胳膊或者腿……讓他們做乞丐討錢……」
姜羨寶瞳仁猛地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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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略賣人,不就是後世那些做「採生折割」的兇徒?!
這種人,哪怕在那些封建王朝,也是要被凌遲處死的……
姜羨寶心底那一絲絲不安,頓時褪去。
這種人,打一頓都是輕的!
尚潮芬和黃縣尉也是驚呆的模樣。 黃縣尉聲音顫抖:「……我們烽陶縣……有……有略賣人?!」
這種窮凶極惡的兇徒,居然就在他眼皮底下!
黃縣尉不再囉嗦,立即親自帶著人,往烽陶縣城東面的土地廟趕過去。
姜羨寶讓開路,回到屋檐下面,目光看向遠處,臉上的表情有些緊繃。
阿貓阿狗擔心地仰頭看她,悄悄握緊了她的手。
陸奉寧緩步走到她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從阿貓阿狗身上掠過,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淡聲說:「姜卦師,想好要去哪裡任職沒有?」
姜羨寶飄遠的思緒被拽了回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還真的想了一下。
不過回過神,她笑著回頭看了陸奉寧一眼,說:「陸都尉太看得起我了,說得好像我想去哪裡任職,就能去一樣。」
「真正的事實是,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官府中人,來聯絡過我。」
她略自嘲地聳了聳肩:「我現在,只想著什麼時候能夠回去重新擺攤算卦,不然就真的坐吃山空了。」
陸奉寧唇角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還是咽下去了。 阿貓仰頭看著姜羨寶,奶聲奶氣地說:「阿姐,阿貓以後不吃肉了,每天只吃一個……半個……胡餅,阿貓也會去討飯給阿姐吃!」
阿狗跟著說:「阿狗也不吃肉了!阿狗會討飯!討到都給阿姐!」
姜羨寶:「……」
她嘴角抽了抽,尷尬地說:「阿貓阿狗,吃飯的錢,我們還是有的。」
「哪怕什麼都不做,吃一兩年都沒關係。」
「大魚大肉當然不能每天吃,但是一個月吃一次,還是有的。」
她看了看陸奉寧,笑著說:「而且咱們沾陸都尉和賀郎君的光,不用自己掏錢。」
阿貓阿狗也釋然地笑了。
兩個小小的人兒,鬆開姜羨寶的手,一齊給陸奉寧作揖:「多謝陸都尉給肉吃!」
賀孟白走過來,笑著說:「不謝我嗎?」
阿貓阿狗又一齊給他作揖:「多謝賀郎君!」
三頭身的小人兒,胖胖的小臉,白白淨淨的面容,歡歡喜喜的笑容,還有頭上兩個小揪揪跟著一顫一顫的。 可愛得要人命。
姜羨寶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正要摸一摸他們的頭,陸奉寧已經單腿半跪,蹲在倆小隻面前,很珍惜地把手放在他們小小的肩膀上,輕聲說:「以後,都不會讓你們挨餓了。」
阿貓阿狗「嗯」了一聲,重重點頭,朝他羞澀地笑。
姜羨寶:「……」
陸奉寧這語氣,溫柔到犯規啊!
她輕咳一聲,說:「陸都尉,要不跟著去城東的土地廟看看?」
陸奉寧站起來,說:「你不怕了?」
姜羨寶:「???」
她什麼時候怕過?
看了陸奉寧一眼,姜羨寶平靜地說:「我只是……一時不習慣,他們的審案手法。」
陸奉寧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姜羨寶和他對視幾息。
陸奉寧很自然地移開視線,說:「那就去看看。」
……
結果到了城東土地廟,姜羨寶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雖然她一到這個異時空,也是乞丐加身,地獄開局。
可到了這裡,她才想起來,就算同是地獄,也分十八層!
在這裡,是十八層地獄吧!
坍塌的廟宇,破了大洞的屋頂,褪色的彩繪,比她和阿貓阿狗在昆吾山上的破廟還要更破上三分。
而廟裡的地,是暗紅色的,四處散落著人體殘肢,有的已經褪成白骨……
廟裡的人,縮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目光或麻木、或殘暴,或畏縮,或嫉恨……
從身體到心理,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姜羨寶移開視線,不敢再看,並且馬上讓阿貓阿狗轉過身,不要看屋裡的情形。 陸奉寧和賀孟白不約而同走上前,擋在姜羨寶和阿貓阿狗面前。
黃縣尉和尚潮芬正在審問一個臉被打腫了的男人。
看見姜羨寶他們來了,黃縣尉忙說:「那個去戲班子裡裝班頭的人,應該就是他!」
姜羨寶說:「那讓王大犁和他娘子辨認一下。」
這話提醒了黃縣尉,忙點頭說:「應該的!應該的!」
說著,他一揮手,「帶回去!」
尚潮芬有些不解,說:「我的卦象都算出來了,這人又承認了,還要辨認什麼?」
姜羨寶說:「尚卦判的卦象當然是準的,可是那卦象,也只說了跟王小秤的親戚有關,沒有說,跟外人有關,所以,還是問一下比較保准。」
她主要是想看看,王大犁還有什麼要說的。
姜羨寶接著說:「畢竟王大犁一直喊冤……把這人帶回去,看看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尚潮芬正好聽見了,看了姜羨寶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想不到姜卦師,還是個心慈手軟之輩。」
「我好心提醒姜卦師一句,在官場上,心慈手軟,只能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姜卦師如果這樣,還是不要入官場的好……」
說著,還輕輕拍了拍姜羨寶的肩膀。
姜羨寶垂眸看了一眼,右手抬起,輕輕拂了拂自己的肩膀,仿佛拂去幾許塵埃。
……
回到王大犁家的宅院,那偽裝戲班子班頭的略賣人,已經和王大犁對了眼。
王大犁激動地說:「是他!就是他!」
「是他托人找我們過去!還給了我們十兩銀子當作生意的定金!」
沒想到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假班頭·真略賣人,愕然看著王大犁說:「我什麼時候托人去找你?」
「明明是你和你娘子帶著兩個孩子過來,要賣給我!」
「那十兩銀子,是買孩子的錢!」
他這話一說,王小秤和李四娘頓時瘋了,撲過來就要跟王大犁和李三娘拼命。
「哥啊!我的哥啊!你不是人啊!你怎麼捨得把我的二郎和三郎,賣給略賣人!」 「阿姐!我是哪裡對不起你?!你要用這種法子讓我斷子絕孫啊啊啊!」
……
兩人的哭鬧聲那麼大,把周圍的街坊鄰居都招惹過來看熱鬧。
這些人一邊看一邊竊竊私語。
「……王大犁和他娘子老實巴交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這有什麼?錢財動人心啊……現在王家老二兩口子不能生了,他們的家產,還不都是老大的!」
「這可真狠啊!略賣人是什麼好相與的嗎?!拿略賣人的銀子,才會斷子絕孫呢!」
「王小秤也是……真慘啊……」
「他慘什麼?我看也是活該!他之前在外行商,就老實了?嘿嘿……你們是不知道,他呀……」
後面的聲音小了下去,姜羨寶也沒再聽了。
這種沒頭沒尾的八卦,現在不是關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