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姜羨寶也就默許了,但是打算回京城之後,送陸奉寧一套衣衫鞋襪,當作是謝禮。
也因為此,這一個月來,姜羨寶對陸奉寧特別客氣,什麼事情都以他為先。
但是陸奉寧卻並沒有覺得歡喜。
相反,他比以前,沉默許多。
就連賀孟白這個大大咧咧的人,都意識到了。
這天來到大河前,等陸奉寧去找船隻的時候,賀孟白踱步過來,皺眉問姜羨寶說:「姜卦判,你為什麼跟陸郎將反而生份了?」
「他是哪裡得罪你了嗎?」
姜羨寶大驚,說:「這是從何說起啊?!」
「我明明對他比以前更好!」
「這怎麼是生份了?!」
她是將心比心,如果有人這麼對她,處處以她為先,待之以禮,她做夢都要笑醒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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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賀孟白也瞠目結舌:「……啥?!你這是對他比以前更好?!」 「我怎麼沒看出來?!」
姜羨寶還沒說話,湊過來的郝有財也接口說:「我也沒看出來。」
他狐疑看著姜羨寶,好像在盤算她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姜羨寶:「……」
她開始懷疑人生。
她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讓這些人都誤解她?
如果只是少數人誤解,她還能堅持自己的認知。
但是如果大多數人,或者所有人都誤解,那她是不是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確實哪裡做得不對?
姜羨寶領了今日的反思卡,開始反思。
所以,為什麼這些人認為,她對陸奉寧,比以前更加生份了?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
是不是因為,她對他,比以前更加有禮?
以前她對陸奉寧,跟對賀孟白和郝有財,沒啥區別,都是跟平等的朋友一樣,說說笑笑,不拿他們當外人。
如今她對陸奉寧,多了一份格外的禮儀。
吃東西的時候,她會和以前一樣,給他多留一份,但是,她會再三表示自己的感謝,並且聲明為什麼他能多得一份,只為了讓他知道,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這是跟以前不一樣的。
趕路累了想要歇息的時候,她也不會和以前一樣,直接說「陸奉寧,我累了」,而是小心翼翼的說「陸郎將,能不能歇息一會兒?大傢伙兒都累了」……
所以想來想去,她對他不同的地方,也只在於,她過於禮貌了。
可是,禮貌不好嘛?
她這是對他格外的尊重、格外的器重啊!
因為她這是以己推人,自己就很希望得到別人格外的尊重、格外的器重。
她其實很不喜歡這個大景朝。 總有些人仗著地位比她高,就對她呼來喝去,理所當然讓她占卜起卦,一點尊重都沒有。
當然,對她尊重的人,也有很多。
這些尊重,來自平級,或者地位不如她的人。
她跟這些人在一起,相處的是如魚得水。
可地位在她上面的人,就沒有這根筋了。
對,她主要的對照物,是沈凌霄這人。
還有的話,再加上那幾位地位曾經在她之上的卦判。
比如,谷卦判,還有,尚卦判。
給她的印象,都不怎麼好。
這也是為什麼,她決定對陸奉寧格外敬重的原因。
但是這種敬重,看在別人眼裡,就成了生份……
那是不是,對平級的人,不用這麼……敬重? 可陸奉寧,跟她也不是平級啊!
人家比她高三級呢!
對上級敬重,哪裡就出錯了?
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陸奉寧的官職,比他們都要高嘛?!
姜羨寶反思了半天,又覺得,不是她錯了,而是這些人錯了!
你們不要看人家陸郎將平時平易近人,考慮周全,就不把人家當高官啊!
正五品的中郎將,到哪裡都是響噹噹的將軍好伐!
你們是不是哪裡有毛病啊?
姜羨寶用這種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了賀孟白和郝有財。
這兩人被她看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都是莫名其妙。
姜羨寶幽幽地說:「……人家是中郎將,我們不應該有禮嘛?」
「我說你們兩人,是不是飄了?」 「不把中郎將,當成需要敬重的人物,反而跟人家稱兄道弟,甚至看著人家照顧你們,給你們打下手,才能心安理得,連聲謝謝都不說!」
「你們有說句謝謝嘛?」
她這句話,把賀孟白和郝有財兩人給弄懵了。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腦海里著魔似的迴響著姜羨寶的話。
「……給你們打下手,反而心安理得,連聲謝謝都不說?」
「……連聲謝謝都不說?」
「……謝謝……」
所以,其實是他們錯了?
他們就不該,跟中郎將太過沒上沒下的熱絡?
姜羨寶瞥了他們一眼,義正詞嚴地說:「你們那是熱絡?」
「你們那是占他便宜!」
「我看你們是占便宜而不自知,還想籠絡更多的人占他便宜!」 「我就看不慣!」
「陸郎將這樣的人,不應該尊著敬著嘛?!」
「比如今天要找船,難道不應該是你賀郎君,還有你郝道長,出去找船?!」
「你們怎麼能大大咧咧地,讓一位正五品的中郎將,去找船啊!」
賀孟白聽的汗流浹背。
姜羨寶說的這個角度,確實是他忽視了的。
因為從陸奉寧還是個邊軍普通士兵的時候,他就認識他了。
只是認識不久,陸奉寧就在幾次戰役中嶄露頭角,一再升官。
到了如今,已經從不入品的小兵,到了正五品的中郎將!
這是何等的階層跨越啊!
可是他對他的態度,好像確實,跟之前陸奉寧還是邊軍士兵的時候,沒有區別?
難道,真的是他錯了? 郝有財也是一臉惶恐。
因為他對陸奉寧的態度,是跟著賀孟白來的。
他看見賀孟白那麼對待陸奉寧,就像他是一名普通邊軍一樣,也就是那樣了。
並且,他確實有點……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陸奉寧給他們帶來的便利。
可是仔細一想,人家不是普通邊軍,人家是正五品的中郎將啊!
他郝有財一介平民,何德何能,讓一位正五品的中郎將,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就這,他還有臉附和賀孟白,說姜卦判,對陸郎將,生份了?!
人家才是正經對待一位正五品中郎將的態度啊!
郝有財不知不覺反思著,渾然不覺,他被姜羨寶暗戳戳給洗腦了。
姜羨寶也不是有意「洗腦」,因為她就是這麼想的呀!
甚至連那些被陸奉寧留下來保護姜羨寶的親兵們,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太過理所當然了?
找船這種事,不應該是他們這些親兵去做的活兒嗎? 怎麼能讓主將出馬,去做這種事呢?
他們也真是……!
這些人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以前有些將軍,對他們這種小兵態度嚴苛,甚至不把他們當人看,他們一個個服服帖帖,心甘情願為對方跑前跑後,生怕對方一不高興,就給他們穿小鞋。
如今跟了一個沒有架子的將官,他們卻心安理得的當起大爺來!
怎能如此呢?!
還是姜卦判厲害!
一眼看出了他們行為的不妥之處!
這些人都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過來朝姜羨寶鞠躬致意。
姜羨寶心裡樂開了花,心想,讓你們說我錯了,現在看看是誰錯了!
心理強大的人從來不反思自己,只會讓別人反思。
姜羨寶覺得,自己的心理狀態,已經強大到快出師。 面上卻是一派自然,淡定地對那些人說:「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以後記得多幫你們中郎將做事,別理所當然地享受別人對你們的好。」
那些人齊聲道:「……喏!」
……
一炷香之後,陸奉寧回來了。
跟著他回來的,還有大河之上的兩艘樓船。
一艘宏大樸拙,水面之上,足有三層樓高。
船首高高昂起,形如猛獸,雕飾的線條卻不見張揚。
船體用數百年楠木建造,木色深沉如晦,被河水反覆浸潤,泛著溫潤如鐵的光澤。
船舷厚重,木板一層層嚴絲合縫,用銅釘和鐵箍牢牢加固,船舷的紋飾古拙蒼勁。
三根高大的桅杆直插長空,如林木擎天,展露著以厚實麻布縫製的巨帆。
甲板寬闊,船頭站立著幾個身著綢緞的中年男子,捻須看著岸邊的方向。 而另一艘,則普普通通,看上去是一艘在碼頭隨處可見的雙層客商樓船。
每一層的層高,也比那艘三層樓船的層高,要矮一些。
整體加起來,只有旁邊那艘三層樓船一層半的高度。
這二層樓船的船身,約莫十丈長,通體用的是最常見的杉木與松木,經年累月地泡在水裡,木料泛著斑駁的灰白色。
船上沒有一處雕花刻縷,只在各層甲板的艙門和立柱上,刷了一層防腐的厚桐油。
上層的甲板上,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正蹲在一起,籠著袖子,不知道在談些什麼。
只有一個穿著細疊布的行商,從包袱里拿出一些大餅,要跟這些貨郎分享。
這些衣衫襤褸的貨郎很是不好意思,紛紛拿出自己擔子裡的貨物,要還禮。
那位行商卻擺了擺手,一臉笑眯眯,很慈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