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奉寧看了她一眼,心下瞭然。
姜羨寶之前說是要帶大家住客棧。
現在突然改主意,估計是為了住宿費的問題。
陸奉寧含蓄地提醒:「可以去看看,不過,如果那邊沒法住人,我們可以去住館驛。」
「咱們拓州稷麟府,在京城有專門的館驛,可以讓我們這些來自拓州稷麟府的官員和家屬,免費入住的。」
姜羨寶眼前一亮,頓時大喜:「還有這種好事?!」
姜羨寶剛才就想到住客棧了,還真把館驛這回事,給忘了!
當然,這也不是她的錯。
在她的印象里,館驛,是在路上才能住的。
她現在都回到京城,回到自己家了,怎麼還能去蹭住免費的館驛呢?
被陸奉寧一提醒,她才曉得,也不能一概而論。
館驛,是給官員及其家屬一個臨時住宿的地方,並不是說,只有在路上才能住的。 郝有財悶在車廂里聽了半天,終於探頭出來說:「我本來想請大傢伙兒,都去我們天命在我閣的總部住的。」
「只是那地方比較遠,也不在城裡。」
「沒有城裡的館驛方便。」
姜羨寶回首一笑,說:「多謝郝道長!」
「如果實在不行,我們也可以去天命在我閣住的。」
「不過眼下用不著。」
「有些事,還是在城裡住,更加方便。」
……
大景朝的京城永昌,實在太大了。
哪怕他們是騎馬坐車,從一個坊市,走到另一個坊市,也要花至少半炷香的時間。
而大一些的坊市之間,一炷香,甚至一個時辰,都是常事兒。
姜羨寶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呢,哪裡能花那麼多時間在路上? 所以她的目標是,先找個地方借住幾天。
等家裡收拾好了,賠償到位了,就回家去住。
另外,也要給家裡人,再買一套好坊市地段的房子了。
因為京城的房子,不是有錢就能買的。
還需要「購買資格」一樣的東西。
比如說,他們現在住的通濟坊,就是給商販和小手藝人住的地方,地段中等偏下。
如果要買好一些地段的坊市,就需要有不同的資格。
最好的坊市地段,當然是給官員居住的。
可這種地段,價錢也貴得不得了。
所以有資格居住,只是最低的門檻。
滿足這個資格之後,才能談有沒有錢購買。
姜羨寶現在還不清楚,買一套好地段坊市的房子,到底要多少錢。 她知道是貴的,因此找縣令要了三倍賠償。
如果還不夠……
姜羨寶知道找誰,要更多的賠償。
……
馬車一路疾行,一炷香之後,來到京城永昌西市的姜氏繡坊門前。
本來以為是和家裡那套宅院一樣,被貼了封條,有著存積一年的破敗陳舊感。
結果,這裡居然沒有貼封條!
不僅沒有貼,而且還人來人往,開著門做生意!
姜羨寶也就罷了,只是微微有所詫異,心裡還是蠻高興的,心想,家裡雇的掌柜和夥計還不錯,哪怕東家不在,他們也在好好工作。
姜織紈和姜羨瑤兩人卻像見了鬼一樣。
「怎麼回事?!我們的繡坊是誰在做生意?!」
姜羨寶說:「……會不會是掌柜和夥計?」 姜織紈嗔她一眼,說:「又說瞎話了。我們家哪裡請得起掌柜和夥計。」
「平時都是我和你阿姐做事。」
姜織紈是掌柜,姜羨瑤是夥計。
姜羨寶:「……」
默默在原身的記憶里扒拉了一會兒,有些赧然地點了點頭,說:「那下去看看,到底是哪個田螺女娘在幫我們幹活。」
姜羨瑤聽著怪怪的:「什麼田螺女娘?」
姜羨寶就言簡意賅,把田螺姑娘的童話,改頭換面,用大景朝做背景講了一遍。
姜羨瑤本來見到應該沒人幹活的繡坊,卻有人在做生意,心情激盪之餘,差點失態。
如今聽完姜羨寶講的小故事,心情漸漸緩和。
當然,更主要的是,家裡出了個六品官,給了她莫大的信心和勇氣。
不知不覺間,她們三人走進了繡坊。
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走了過來,笑著說:「三位娘子想買什麼樣子的衣料?我們這裡有繡好的衣料,也可以按照您的需求,為您繡上您喜歡的花樣子。」 姜羨瑤此刻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她看著那女子,說:「你們掌柜呢?」
「我有筆大生意,要跟你們掌柜談。」
那中年女子上下打量了姜羨瑤一眼,笑了笑,說:「您也許走錯了地兒。」
「從這裡出去,往左走一炷香的功夫,街道右邊,有個鋪子,專門賣舊衣,你們可以去看看。」
「我們這裡的衣衫料子,你們買不起。」
姜羨瑤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也低頭看了一眼,突然明白過來,臉上火辣辣的,窘得連自己來做什麼的都忘了,轉身衝出了繡坊。
姜織紈也醒悟過來,轉身就走。
原來,她們才意識到,從女牢里出來,她們還穿著那身,髒的看不出顏色的衣衫,甚至還有種難聞的氣味!
之前她們真的沒覺得,直到被這中年女子不動聲色的鄙視之後,才察覺。
姜羨寶之前是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因為她曾經比這更髒,更邋遢,更沒法見人。
在她眼裡,能見到原身的阿爹阿娘和阿姐,並且被他們接受,已經是莫大的歡喜。 至於他們穿的是什麼,長什麼樣子,重要嘛?
一點都不重要。
但是,這是在她眼裡不重要,在世人眼裡,還是先敬衣冠後敬人。
大意了……
應該給他們先換一身衣衫。
姜羨寶這時突然想起了陸奉寧……
如果他跟她們坐一輛車,應該早就會想到這一點,並且很貼心地提醒她吧?
可惜他沒有跟她們坐在一起。
姜羨寶想到剛才阿娘和阿姐被人鄙視的尷尬,也有些羞惱。
頓時脾氣上來了。
本來不打算跟這些人一般見識,但是誰讓她們,給她阿娘和阿姐不痛快呢?
我不痛快,不如你不痛快。 姜羨寶負手而立,淡淡地說:「讓你們掌柜出來,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那中年女子收起剛才的鄙夷,仔細打量了姜羨寶一眼,突然瞳仁一縮。
這女娘,穿的是官服!
還有,腰間掛有銀魚袋!
她的姿態不知不覺軟得一塌糊塗,忙弓腰柔聲說:「您稍候!奴馬上去請掌柜!」
說著,她轉入後堂。
此刻,在這前堂,還有好幾位年輕女娘,跟著自家長輩,在這裡挑繡樣。
用幾扇屏風遮擋出幾處小隔間,可以避開來自大堂另一邊窺探的視線,同時,她們也看不見另一邊是什麼樣子。
不過,剛才的那些聲音,她們倒是聽見了,不過暫時並沒在意。
這種事,她們見得多了。
無非是一些不自量力的窮人,非要去往那些不屬於她們的地方。
繡坊掌柜會教她們做人的。 ……
姜羨寶等在堂前,足足一炷香過去,還是沒有人出來。
呵,是不是知道正主兒來了,所以不敢出來了?
以為藏在屋裡坐縮頭烏龜就能躲過去嘛?
姜羨寶勾了勾唇角,瞥了屏風那邊一眼,手指開始在櫃檯上有節奏的叩擊。
嘀嗒!嘀嗒!
聲音不大不小,卻讓人無法忽視,進而覺得心浮氣躁。
果然,那屏風後面,有位衣著華貴的娘子探頭出來,不悅地說:「你們怎麼做生意的?客人在這裡挑花樣子呢,這麼吵,怎麼讓人挑東西?」
姜羨寶挑了挑眉,也沒有客氣的意思,繼續叩擊。
嘀嗒!嘀嗒!嘀嗒!
終於,那些在挑花樣子的客人受不了了,一個個從屏風後出來,耷拉著臉,把那些花樣子扔到櫃檯上,一臉不滿地離開了繡坊。
就這樣,姜羨寶一個人堵在大堂。 不僅把剛來的客人趕走了,就連後面來問生意、還有取衣物的客人,也被她不咸不淡的趕走了。
姜羨寶盯著櫃檯後面那扇通往後堂的門,看看那人什麼時候會出來。
就這樣僵持著,半個時辰之後,後堂上的人,才坐不住了。
一位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瘦削的女娘,從那扇門裡走了出來。
她肩背微微前傾,一襲半舊的石青色襦裙收拾得利落乾淨。
外罩一件淺黛色半臂,腰間一條深褐色絛帶,掛著一串銅鑰匙和一隻巴掌大的帳囊。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烏髮盡數綰起,只插一支素銀簪子,沒有半點多餘裝飾,顯得精明而寡淡。
一張臉生得細長,下頜略尖,顴骨高高撐起,雙頰沒什麼肉,愈發襯得五官鋒利。
她看向站在櫃檯前的姜羨寶,眼皮一掀,不緊不慢地說道:「您是來做生意呢,還是來找茬的?」
「如果是來找茬,您先去打聽打聽,這是誰家的買賣,再來說話。」
說著,她的目光從姜羨寶腰間的銀魚袋上掠過,打鼻子裡哼了一聲,用一種很低,但又絕對能被人聽見的聲音說:「不過是個六品官……就裝起樣來了。」
姜羨寶挑了挑眉。 這是頭一次,她被人嫌棄官位低。
而且,還是被一位女掌柜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