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仰頭看他,微笑說:「你來了。」
她都沒有覺察到,她的語氣,比以前柔和許多,還帶了一絲絲期許。
仿佛她真是在全心全意等待他的到來。
黑衣蒙面人那面罩之下的冷肅面容,有一瞬間的變動,仿佛是春水衝破寒冬的藩籬,終於在幾乎乾涸的河道里洶湧,也宛若初升的陽光,照在春日裡盛放的第一片花瓣之上。
冥冥中,似乎有股帶著溫度的馨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姜羨寶突然嗅了嗅,出聲說:「……什麼味道?我好像聞到了花香。」
黑衣蒙面人真的震驚了。
他那雙沒有遮掩的黑眸,浮上一股氤氳的幽藍,頃刻之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在門口,面對面站立。
片刻之後,黑衣蒙面人率先打破讓他不適的沉默,低頭說:「我可以進去了嗎?」
姜羨寶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讓開了身子。
黑衣蒙面人邁步走了進來。 姜羨寶在關門的時候,還狐疑往門外四處看了看,又嗅了嗅,才搖了搖頭,確定剛才那股讓她心曠神怡到幾乎陷入夢境的花香,大概率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也是。
她是太渴望見到這位黑衣蒙面人了。
看看,世事是多麼神奇。
前幾天,她還在盤算,她永遠也不要再跟這位,有任何私下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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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就像一場交易,雙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最好的結局,就是各奔東西,再也不要有交集。
但是今天,她又為私下裡能見到他,而差點歡呼雀躍。
因為,他是原身的阿爹,能否徹底解毒的唯一希望了。
然後在一兩月之後,面對原身阿爹的離世。
這種心情,不亞於在現世里,眼睜睜看著寅水阿婆遇害,卻束手無策的那種挫敗感。 姜羨寶定了定神,轉身回到圓桌旁的月牙凳上,提壺給那黑衣蒙面人倒了一杯茶。
那人也沒有客氣,將臉上的面罩掀起來,露出一張無懈可擊的唇形,抿了一口茶。
姜羨寶的視線,不由自主從那人的唇邊掠過,垂眸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兩人喝完一杯茶之後,才又看向彼此。
那黑衣蒙面人手裡轉著茶杯,金屬鏗鏘的嗓音浮現在這館驛上房的外屋裡。
「姜卦判今夜突然掛上紫藤木牌,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上一次,姜卦判已經說過,不想……再與我有任何交易了。」
「我的屬下跟我說起這件事,我幾乎以為,姜卦判的紫檀木牌,失竊了……」
姜羨寶抿了抿唇,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直言不諱地說:「……此一時,彼一時也。」
「我也是試一試,看看閣下是不是在京城。」
「畢竟上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閣下還是行色匆匆。」
黑衣蒙面人淡淡地說:「你的運氣不錯,我恰好有事,要來京城走一遭。」 姜羨寶不疑有他,點了點頭,略帶了有些尷尬,低聲說:「這次找閣下,也是因為我,遇到了一件,只有閣下才能幫到我的麻煩。」
那黑衣蒙面人挑了挑眉:「……細說。」
姜羨寶仔細看向他的眼睛,帶著股審視。
這一細看,不知怎地,她發現那雙格外顯眼的黑眸,好像是熟悉的。
可是此刻那黑眸里的神情,卻讓她感到格外陌生。
它冷戾、漠然,帶著股上位者天然的威嚴和俯視之感。
讓她有些不適。
姜羨寶不自覺地移開視線,看向那人面前握在那雙大手裡的茶杯。
幾乎占了姜羨寶一半手掌的茶杯,此刻在那人手裡,就像個小巧的酒盅。
他的手,可真大呀……
姜羨寶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
然後,她的目光,就盯在這人手上,同時開始說自己的訴求。 「是這樣的,我阿爹,剛被查出來,中了一種很奇怪的毒,名叫【春蠶盡】。」
「據說,這毒是從妖域裡傳來的。」
「而解藥,也是妖域裡才有。」
「我看閣下的禁夜司,好像有一些早年來自妖域的存貨,就想問問,閣下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那黑衣蒙面人手裡把玩著茶杯,嗓音依然是金屬鏗鏘之聲,但是語氣卻有種超然的淡漠。
他說:「【春蠶盡】這種毒,並不是從妖域傳來的。」
「它是人界弄出來的配方,但是用到了來自妖域的幾味特殊藥材。」
姜羨寶:「……」
她的目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這可是連賀孟白都不知曉的信息!
所以,找這個黑衣蒙面人,真的是條對的路子吧!
姜羨寶按捺住心頭暴漲的希翼,小心翼翼的說:「閣下對【春蠶盡】這種毒,很是了解?」 那黑衣蒙面人漫不經心地說:「當然,我們是禁夜司。」
「這種毒,最開始,就是禁夜司掌控的。」
姜羨寶倏然抬眸,視線終於從這黑衣蒙面人的手上移開,看向他的眼睛。
「啊?!這毒是從禁夜司流傳出去的?」
那黑衣蒙面人把玩茶杯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他把茶杯放下,收回自己的手,點了點頭。
姜羨寶皺起眉頭。
難道她之前想錯了?
給她原身爹下毒的人,並不是刑部尚書府的內部人士?
而是……禁夜司?!
可是,原身的阿爹何德何能,剛一出生,就上了禁夜司的暗殺名單啊!
這不合理! 姜羨寶思緒萬千。
很快,她抓住自己邏輯推理中的漏洞,大膽問道:「那閣下能不能幫我查查,禁夜司當年,為什麼要給我阿爹下毒?」
「應該是四十一年前。」
「我阿爹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那黑衣蒙面人抬眸跟她對視,語音鏗鏘的說:「我說了這毒出自禁夜司,但並不意味著,所有的中毒事件,都是禁夜司所為。」
姜羨寶不確定地說:「……那它……是流入民間,被別人掌控了?」
黑衣蒙面人淡淡地說:「禁夜司確實有些隱秘的手段,最後,都流入民間。」
「不過你相信我,你阿爹那種身份,還輪不到禁夜司親自出手。」
姜羨寶有點訕訕的,心裡甚至有股奇怪的勝負欲,想跟那人爭辯一下。
憑什麼原身阿爹,不值得禁夜司出手?!
你們禁夜司,也有階層歧視嘛?!
不過她很快按捺住了,覺得自己的思緒,實在跑得太開了,忙說:「既然如此,禁夜司里,還有沒有可以徹底解毒的玄玉參呢?」 說完就直直盯著那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也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屋子裡仿佛空氣都凝滯了。
片刻之後,那黑衣蒙面人,既沒肯定,也沒否定,只是說:「就算有,那也是禁夜司的重要物品,我憑什麼白白與你?」
姜羨寶緊張的眸子,突然亮了起來,如同天上的星辰,終於找到了自己要照耀的方向。
她雙手合什,像是祝禱的手勢,看著那黑衣蒙面人,認真說:「那你要什麼代價,才能與我玄玉參?」
那黑衣蒙面人看著她,略微往後退了退,視線像是從遠方看過來,和姜羨寶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屋子裡很安靜,但是彼此,都好像聽到了心跳如擂鼓的聲音。
黑衣蒙面人平靜地說:「你能付出什麼代價?」
姜羨寶說:「……那你要多少銀子?」
那人像是笑了一聲,說:「如果我要銀子,你這輩子都買不起。」
姜羨寶咬了咬牙,說:「我是很厲害的卦師,我會很快晉升到第五境,到時候,我賺的銀子,只會更多。」 「你如何認為我這輩子,都掙不到足夠買下玄玉參的錢?」
那人注視著她,目光十分專注。
良久,他才說:「……因為,這真的不是用銀子可以衡量的東西。」
「哪怕你給我十萬銀子,我要說,還是不夠。」
姜羨寶頓時瞪大眼睛:「啥?!十萬銀子?!這東西怎會這麼貴?!」
在姜羨寶心裡,一萬銀子,是她的心理底線。
十萬,已經超出了她的心理底線了。
那人淡淡地說:「據我所知,禁夜司都沒有玄玉參。」
姜羨寶頓時像被扎漏了氣的皮球,氣餒的坐下來,不滿地說:「閣下是否太過份了?」
「我需要玄玉參,是要救命的。」
「你既然沒有,又何必獅子大開口?」
那人繼續又說:「我說了禁夜司沒有,並沒有說,我沒有。」 姜羨寶這下真的驚了。
禁夜司都沒有的東西,他居然有?
這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啊?
這一刻,姜羨寶對這黑衣蒙面人的身份,好奇度滿格了。
她以前控制自己,不要太多去琢磨這黑衣蒙面人的身份。
人家是禁夜司那些人的頭目,雖然不清楚到底到了什麼層級,但是看他的氣派,級別應該不低。
這種人,無端的窺視,只會讓對方反感,從而影響他們之間的合作。
就像她本人,也不想被別人太多覬覦,如果誰非要去調查她的出身來歷,她也會翻臉的……
但是現在,她的好奇心,再也控制不住了。
這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