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這些捕快和衙差,是前年年底抄的家,到如今,已經過去一年半還多幾個月。
那些抄家得到的銀錢、首飾和貨物,都用了一部分了。
有人拿去置產,有人拿去給家人做一點小本生意。
還有一部分,是存在質庫里,收利息去了。
存在質庫里的銀錢,可以隨時取出來,只是損失一部分利息罷了。
可問題是,那位姜卦判,不僅要他們全額賠償,還要三倍賠償!
所以,不僅要把他們吃下去的,全部吐出來,而且還要加倍吐出來!
雖然有些人心裡不乏有怨言,可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們不敢有絲毫置喙。
再說本來就是他們不占理。
在多倍賠償,和傾家蕩產坐牢的威脅下,他們還是選擇多倍賠償。
至少,家底還在,家人還在,自己的捕快、衙差位置,也還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所以,雖然心疼要拿出來的銀錢,但還是都很爽快地拿出來了。
尤縣令一一查看過去。
旁邊的胥吏點清之後,給他照著清單報數。
「尤縣令,這是下面那些人拿出來的……賠償。」
「一共有四個衙差、兩個捕快,參與了抄家。」
「據他們說,在姜家那個二進小院裡,現銀抄出了兩千七百兩。」
「抄出的綢緞布匹都用得用,賣得賣,沒有現貨了,折合銀兩——兩千三百兩。」
「這邊是從姜卦判家抄出來的金銀首飾。」
「有赤金金釵六支、銀釵十四支、赤金髮簪三支、赤金分心三支、金鑲玉步搖六支、赤金項圈瓔珞一支、纏絲銀跳脫六套、鏤空金銀絲香囊四個、銀手鐲十支、金手鐲三支、青玉玉佩四枚、白玉玉佩兩枚,以及羊脂玉玉佩一枚。」
「另外還有金鑲玉禁步三枚,金銀鑲寶石發冠三個。」
「他們已經按照三倍賠償的標準,又另外準備了三箱同等價值的首飾,樣式也差不多,當然,不能跟原品的質地做工相提並論。」
尤縣令聽到這裡,眼皮直跳,驚訝地說:「這姜家,不是普通的商戶人家嗎?」 「怎麼……家底也挺豐厚啊?」
那胥吏四下看了看,小聲說:「尤縣令,您是不知道吧?」
「姜家那招贅的女婿,是刑部尚書府的公子。」
「他雖然是被招贅,但也是刑部尚書的親兒子……」
「這裡面大部分首飾,都是他帶過來的……嫁妝。」
尤縣令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兩下,惱道:「這群殺才!居然敢私吞這麼多東西?!」
「……可我聽說,他在刑部尚書府身份尷尬,早就不被尚書府當成是自己人了嗎?」
「怎麼還給他這麼多……陪嫁?」
那胥吏也尷尬地說:「尤縣令,這件事,我們應該是被刑部尚書府的……某些人,當槍使了。」
「他們的話,我們不該全信的。」
尤縣令的神情很快陰晴不定起來,片刻之後,冷笑說:「抄家的這些傢伙,就沒有察覺不妥嗎?」
「普通商戶人家,能有這樣的家底?!」 他沒有參與抄家,甚至這抄家都不是他命令的。
是去抓人的捕快頭兒,帶著幾個小捕快和衙差去抓人封門的時候,發現姜家頗為富庶,就心生貪念,悄悄抄了姜家。
如果不是姜羨寶這次直言不諱在尤縣令面前提起,並且要求三倍賠償,尤縣令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事兒。
但凡他見過這些「抄家」抄出來的首飾……
他早就把抓起來的姜家人全放了!
都不用姜羨寶做官歸來,他都會知道,白嘉言,哪怕是被刑部尚書府入贅出去了,也不是完全沒有後台的……
誰家的贅婿,能帶這麼多既值錢,又貴重的「嫁妝」?!
尤縣令這一刻,心裡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恐懼和戰慄。
仿佛自己惹到了什麼了不得的龐然大物!
好在姜家人都無恙,應該沒有造成大錯……
過了一會兒,尤縣令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說:「算了,我這一次認栽。」
「只希望亡羊補牢,還能挽救。」 「跟那些參與抄家的人說清楚,三倍賠償,一分都不能少。」
「以後若是姜卦判來了,不管她說什麼,我們都要聽從她的吩咐,滿足她的要求,聽見沒有?」
那胥吏忙低頭應諾,又好奇地問:「姜卦判來了也是要賠償,還會有什麼吩咐?」
尤縣令捻著自己的烏黑長須,笑而不語。
……
巳時初,姜羨寶來到仁通縣縣衙。
得到通傳的尤縣令帶著縣丞和卦師,親自迎出衙署大門。
「姜卦判!」
遠遠看見,尤縣令就帶頭朝姜羨寶長揖在地。
姜羨寶擺出六品官的架勢,繃著一張俏臉,漫不經心朝尤縣令抬了抬手,說:「尤縣令有禮了。」
接著,她就在尤縣令等人的簇擁下,進入了仁通縣縣衙衙署。
當然,她帶著的陸奉寧那二十名親兵,也都跟著她,進了仁通縣縣衙。 這是她的底氣。
雖然她自己也有了一身功夫,但是雙拳難敵四手。
萬一縣衙里設下埋伏,給她車輪戰呢?
姜羨寶覺得,還是多帶些人手,才能讓她心安。
她還沒開口,陸奉寧就十分識趣地提出,可以讓他的親兵,送她去仁通縣縣衙。
姜羨寶回憶起這些事情,再一次對陸奉寧的情商致以敬意。
……
一行人浩浩蕩蕩繞過影壁。
來到衙署大堂旁邊的待客小廳里坐定,姜羨寶也不喝茶,直截了當地說:「尤縣令,我知道您是忙人,我也不多耽誤您時間。」
「閣下的下屬違法抄家的事兒,今天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尤縣令:「……」
誰說這姜氏女是小戶人家出身?沒見過世面?上不了台面?! 這上來就扣了他一頂「違法抄家」的帽子……
趕得上在官場上浸淫數年的老油條了!
在尤縣令看來,姜羨寶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娘,就有這樣的見識和作態,肯定是家學淵源。
而她家唯一能讓她有「官場淵源」的,就是她阿爹白嘉言,那位出身刑部尚書府的「贅婿」白三郎君。
所以,他家真的沒有後台嗎?
不管怎麼說,刑部尚書,是他親爹啊!
尤縣令想到此,恨不得對之前愚蠢的自己扇幾個耳刮子!
對姜羨寶也不由更加恭敬。
他陪笑說:「姜卦判放心,下官自從回到衙署,就在為姜卦判打理此事。」
「來人,把姜卦判家的東西,呈上來。」
很快,那名胥吏帶著人,抬了十二個四角包鐵紅木悶心箱出來。
這箱子不大,長約一尺半,寬約一尺,高大概只有八寸左右。 但是看那些人抬著的姿態,好像還蠻沉的。
姜羨寶不動聲色旁觀。
一個個箱子放在地上。
那胥吏親自打開一個個箱蓋,露出裡面的東西。
姜羨寶看見,有八個箱子,每個箱子裡,裝著五十枚大銀鋌。
成色質地都是上佳。
箱蓋一揭開,就是有銀光脫穎而出。
姜羨寶一瞬間幾乎屏住呼吸。
那胥吏指著這八個銀箱說:「姜卦判,這種大銀鋌,一個是五十兩。」
「每個箱子裡五十枚,一箱是兩千五百兩。」
「八個箱子,一共兩萬兩。」
所以她家的家底,不算首飾,應該是五千兩? 這樣加上三倍賠償,就是兩萬兩。
胥吏接著打開另外四個箱子,裡面放著的,是黃澄澄銀晃晃白生生的首飾。
姜羨寶很眼尖的發現,其中有一箱首飾的賣相成色,遠遠高於另外三箱。
她據此判斷,這成色最好的一箱首飾,應該是從她家抄出來的原物。
另外三箱,是對方根據她家這些首飾,照樣買來賠給她的。
不僅做工比不上,質地更是不能比。
只能看大致形狀,還有都是金銀玉,差不離就行了。
見姜羨寶的眼神,不斷在那原箱和賠償之間看來看去,那胥吏尷尬地說:「姜卦判家的這些首飾,都是珍品。」
「他們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跟原物同等質地和做工的首飾,只是從市面上找了相似的金銀玉首飾,還望姜卦判……海涵。」
姜羨寶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
之前敢提出三倍賠償,是根本沒想到,原身家的這些首飾,看上去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但個頂個,都是珍品。 不然也不會讓那些捕快衙差一看就起了貪心。
這些首飾,也要他們照原價三倍賠償的話,那別說傾家蕩產,就是他們再貪十輩子,也還不起三倍的原價。
姜羨寶輕描淡寫地說:「只要他們把原物都還回來了,三倍賠償,我可以按照市面上的普通首飾價格算。」
「但是如果敢瞞下我家的原物,哪怕只有一件,有別怪我不客氣!」
那胥吏忙搖頭說:「不敢不敢!那天他們抄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不瞞您說,裡面有幾樣首飾,還是他們拿去走了人情、敬了上峰……都被他們要回來了。」
姜羨寶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我家有清單,回家對照一下。」
尤縣令也把一紙清單雙手捧著,送到姜羨寶手裡,說:「這是我們擬的清單,全部照價三倍賠償。」
「姜卦判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