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當然不會讓白正理玩這種文字遊戲。
她平靜地說:「這個案子,馮娘子是主使,皮春桃是從犯。」
「而且案件裡面的非法所得,也是馮娘子占了絕大多數。」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馮娘子的罪行,都比皮春桃要嚴重。」
「還望府君尊重大景朝的律法,不要徇私枉法,企圖為自己家人網開一面。」
白正理看著振振有詞的姜羨寶,被她氣笑了:「姜卦判這麼說,就是篤定馮娘子是罪魁禍首?」
「你可有真憑實據?」
「皮春桃的一面之詞,並不足以給馮娘子定罪。」
姜羨寶說:「皮春桃送銀子之後的留底,可當證據之一。」
白正理搖了搖頭,說:「那只能證明,皮春桃把銀子,交到了馮娘子的庫房,是她跟守庫房的婆子之間的交易,不能判定,馮娘子一定知情。」
姜羨寶皺了皺眉頭。
白正理這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對於白府這種大戶人家來說,各個主子的庫房,理論上是他們的財物。
但是,他們確實不一定知曉庫房裡的狀況。
所以,世家大族裡,看守庫房的人監守自盜,也是時有發生的。
只是一被抓到,後果非常嚴重。
願意這麼做的人,並不多。
所以,皮春桃的那個證據,還需要證明,她交到庫房裡的銀子,被馮娘子知曉,或者,如果能直接證明,是馮娘子授意,就更好了。
可姜羨寶也知道,這個直接授意的證明,那是太難了。
不過,這也難不倒姜羨寶。
她略一思忖,就想到了一個間接證明的法子。
姜羨寶對白正理說:「府君,這個很簡單。」
「您府里的後院,有帳本嗎?」
「我不要看別的,只要看有關馮娘子的一切帳本,就能證明,她對此事,是否直接知曉。」 白正理眯了眯眼,看著姜羨寶,意味深長地說:「姜卦判是想通過研判馮娘子的銀錢狀況,推出她跟姜氏繡坊錢財的直接關聯?」
姜羨寶點了點頭:「正是。」
白正理不置可否。
他端起放在書案上的茶盞,掀開蓋子抿了一口,才說:「可是,姜卦判不是卦師嗎?為何不用卦師手段,反而用這種手段,來證明馮娘子的涉案可能?」
姜羨寶心裡一緊,面上不露分毫,腦子裡飛快盤算起來。
白正理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他是在質疑她身為卦師的能力,還是……有別的想法?
畢竟,白正理,應該是認識原身的。
大概率不算很熟,但是對原身的狀況,肯定是略知一二。
所以,他開始懷疑她了?
可是,這個身體,就是原身的身體。
他再懷疑,也懷疑不到她真正的狀況上面去。 姜羨寶定了定神,淡淡地說:「卦師提供破案線索,是最後一步。」
「一般是在用常規方法找不到線索的情況下。」
「而這個案子,還用不到卦師手段。」
「再說了,大景朝律法規定,一旦六品卦判起卦,那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正規的呈堂證供,是各方審案關聯方,都要依從的判案證據。」
「我當然能起卦,那樣不僅容易,而且不用扯來扯去。」
「可是府君,您是真的想要我起卦?」
白正理笑了笑,說:「想不到你對大景朝的律法,還挺熟悉的。」
姜羨寶輕描淡寫地說:「這也算是我的家學淵源了。」
「我阿爹就很熟悉大景朝的律法,從小到大,我在他身邊長大,聽他講述、背誦,早就很熟悉了。」
白正理聽了,不由仔細打量姜羨寶。
她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姜羨寶還和之前一樣的神情舉止,讓他看不出端倪。 白正理闔上那份申狀,對姜羨寶說:「我可以同意你,去找馮娘子要銀子。」
「但是,你不能帶走她。」
姜羨寶挑了挑眉:「為何?如果她能賠銀子,那她就是罪魁禍首。」
「如果她不賠銀子,那是有冤屈,要帶到堂上,跟皮春桃當堂對質。」
「不論從何種角度,下官今日,都要帶走馮娘子。」
姜羨寶說著,已經站了起來,拱手繼續說:「如果府君無事,下官這就告辭。」
白正理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她,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外書房的會客間門口。
等姜羨寶帶著人離開了外院,白管事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說:「府君,真的就讓姜卦判,這樣帶走馮娘子?」
白管事小聲說:「只要您願意給仁通縣的縣令打個招呼……」
白正理扭頭看著白管事,似笑非笑地說:「馮娘子托你說情了?」
管事嚇了一跳,忙跪下說:「不是馮娘子,是方郎君。」 也就是白流方,白府的庶長孫。
白正理曾經親手教養過他四五年。
那個時候,白流方就在他這個外院的院子裡,跟他一起住過幾年。
白正理身邊的人,因此都對白流方,有一份不少於嫡長孫白流勛的敬意。
白流方想托他們為他生母求情,他們都願意結個善緣。
白正理也明白這個道理,沒有苛責白管事,只是說:「我知道了,你去與阿方說,這一次,馮娘子得出點血,才能把這件事平息下來。」
白管事忙磕頭道謝,然後起身去跟白流方傳話。
這個時候,姜羨寶已經再一次來到內院馮娘子的住所。
她沒有帶那二十名親兵,而是帶著仁通縣的捕快衙差,順順利利進到正房堂屋裡。
馮娘子臉上的傷已經快好了,但還是蒙著一塊絲帕。
看見姜羨寶帶著人進來,馮娘子驚訝地站起來,說:「又是你們?!」
「外男不可進入內院,你們懂不懂規矩?」 姜羨寶撣撣自己的六品官服,微笑說:「認得就好。」
「你是馮娘子?刑部尚書府嫡長子白嘉啟的良妾?」
馮娘子皺眉點頭:「你不是認得我?」
姜羨寶看了她一眼,說:「核對身份。」
馮娘子心裡一跳,心想,這位是越來越跋扈了。
這頤指氣使的樣子,看上去沒得讓人噁心。
再仔細看她的樣子,發現她的氣質,比上一次更盛。
讓人難以逼視的美貌中,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馮娘子眨了眨眼,說:「請問姜卦判還有什麼事?」
「春桃已經被你帶走了,你還想找什麼茬?」
「我這裡可沒有幾個侍女僕婦,可以讓你帶走了。」
姜羨寶說:「還是有的。」 說著,她拿出申狀,命令一個衙差:「去把管庫房的田氏帶走。」
馮娘子心裡咯噔一聲,忙說:「姜卦判,為何要抓田婆?」
「她已經快六十了,是跟我從娘家來的老人,姜卦判……」
姜羨寶打斷她的話,平靜地說:「還有馮娘子。」
「你涉嫌跟陷害姜氏一家人,和強占姜氏繡坊一案相關。」
「本官奉仁通縣縣令的命令,帶你回去接受審問。」
馮娘子一聽,腳下踉踉蹌蹌幾步往後退,一邊驚惶搖頭說:「我沒有!」
「這事兒跟我無關!」
「是春桃做的!你們幹嘛要抓我?!」
姜羨寶說:「春桃招認,自始至終,是你指使她所為。」
「皮家強占姜氏繡坊所得銀兩,九成都到了你手裡。」
馮娘子心慌意亂,忙說:「她撒謊!」 「春桃就是為了報復我,才故意這麼說的!」
「因為我為了配合姜卦判,把她的賣身契給了姜卦判,她惱羞成怒,故意陷害於我!」
「姜卦判要明辨是非啊!」
姜羨寶笑了起來,說:「想不到馮娘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一個人,居然有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性子。」
「也罷,就讓你明明白白地走。」
說著,她轉身就走。
那個衙差上前,推搡著馮娘子,來到後罩房。
那裡有三間房子,被打通做了庫房。
那個看守庫房的田婆,已經被堵著嘴綁了起來。
姜羨寶帶著馮娘子走入她的庫房。
看見庫房裡琳琅滿目的衣衫、布料、首飾,還有一箱一箱的雪花銀,姜羨寶點了點頭,說:「證據都在這裡了。」
「你們要小心登記,這都是給我家的賠償。」 馮娘子大急,說:「你說什麼胡話?!」
「這是我的銀子!這都是我的銀子!」
姜羨寶回頭看她,說:「都是你的銀子?」
「你二十四年前被納入白府,做了白府嫡長子白嘉啟的良妾。」
「你雖然出身官家,父親做過一任七品縣令,可是不久被罷職,你們一家被遣送回鄉。」
「回鄉之前,你央求官媒,想找一戶高門做妾。」
「正好白府當時在給自己的嫡長子尋一門好生養的良妾,你恰好入了他的眼,就被納入府中。」
「你進府的時候,並沒有帶任何嫁妝。」
「而你做了白嘉啟的良妾之後,每月的月例,只有二兩銀子。」
「直到你生了庶長子白流方,月例漲到八兩銀子。」
「生了庶女白流芷,月例漲到十兩銀子。」
「就算你一直是十兩銀子的月例,拿了二十年,其中一個銅板都沒花,滿打滿算,也只有二千四百兩銀子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