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婉芸這才捂著嘴,沒有大聲嚷嚷了。
她一臉驚恐地看著姜羨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了。
她怎麼會在這麼多人面前,給她用刑?!
她不是跟別的官兒,不一樣嗎?!
姜羨寶冷聲說:「現在,你可以聽人話了嗎?」
夜婉芸:「……」
她眼神瑟縮著,往後退了幾步。
姜羨寶雙手向前,自然伸展,放在面前的案桌上,氣勢端凝。
「夜婉芸,你須知曉。」
「何人能為證人,何人不能為證人。」
「何種證詞能夠採納,何種證詞不能採納。」
「都是有大景朝律法為基石。」 「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誰能做證人,誰又能做證人?」
「咱們大景朝,並不是繞著你轉的,你還沒這個資格。」
「再則,你從哪裡知曉,陸大將軍傾慕本官的?」
前面的話,還是一本正經。
可最後一句話,簡直是一個巨大的拐彎,差點把眾人的腰都閃了。
夜婉芸:「……」
她捂著嘴,含糊不清地說:「這還不明白嘛?!」
「他看你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對你,傾慕至極!」
姜羨寶「哦」了一聲,又問:「陸大將軍看本官的眼神?本官不信你是親眼所見。你在哪裡能看見?——不過是道聽途說而已,就來以訛傳訛!」
夜婉芸憤怒地說:「我當然是親眼所及!」
「就在并州盤贊府郊外獸潮的時候!」
她這話一出,姜羨寶臉上頃刻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她一字一句地說:「夜婉芸,你是在并州盤贊府郊外獸潮的時候,親眼所見陸大將軍對本官傾慕的眼神?」
「這種話不能亂說,亂說本官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夜婉芸心下覺得哪裡不對。
可她此刻臉上火辣辣的,而且還很懼怕要被打板子。
她只想擺脫這種噩運。
情急之下,夜婉芸嗓音尖利地說:「當然!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啪!
姜羨寶一拍驚堂木,目光往堂上旁聽的眾人面上一一滑過。
「各位,大家都聽清楚了,本案嫌犯夜婉芸,已經承認她去過并州盤贊府,而且獸潮的時候,她就在場,雖然是以『容婉芸』的身份,而不是夜婉芸。」
夜婉芸一個哆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蠢話。
可是不如此,她就不能剔除陸奉寧這個證人啊!
兩害相權取其輕。 所以,就當是她口不擇言吧……
夜婉芸閉了閉眼,努力強詞奪理:「……就算當時我在并州盤贊府外偶遇獸潮,也不能說明,就是我殺了崔有方中郎將……」
姜羨寶斂去笑容,正色說:「你有沒有謀殺崔有方中郎將,不是你說了說算。」
「而是要看物證、人證、緣由和卦象。」
「至於你的口供,不重要。」
「所以你不用再做無謂的狡辯。」
「再則,大景朝律法,只論跡,不論心。」
「規定『親親相隱』,並無規定,毫無關聯的兩人,因為別人的閒言碎語,也要互相迴避。」
「至於你說的傾慕與否,純屬你主觀臆斷,不能當作呈堂證供。」
「陸大將軍與本官,並無任何親屬血緣關聯,也無利害糾葛,更非定親的未婚夫妻。」
「而且陸大將軍為人機敏,正派,且戰功赫赫。」
「根據大景朝律法,他完全符合證人條件。」 「傳本官之令,請陸大將軍,上堂作證!」
……
熊力立即拱手領命:「喏!」
熊力帶著人走了之後,大堂上一時靜悄悄的。
夜婉芸面如死灰。
姜羨寶看著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又扔下一根刑簽:「……拖出去打十板!」
「本官打你,不是要屈打成招,而是懲罰你污言穢語,咆哮公堂!」
夜婉芸渾身一顫,想要叫出聲,但是公堂上的衙差已經有準備了。
他們上前一步,將一個麻球塞到她嘴裡,讓她再也叫不出聲。
……
夜婉芸十板子打完。 禁夜司卦監衙署的郎中過來給她診治,確保她不會就此喪命。
如此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陸奉寧才被熊力帶進來了。
他一身神策軍大將軍的盔甲,沉靜威武,就這樣緩步走進禁夜司卦監衙署的大堂。
姜羨寶平靜地看著他,說:「本官請陸大將軍上堂,是為了給幾個案子,做目擊證人。」
她剛說完,大堂側門那個小房間裡,突然傳來一道柔媚的女聲,打斷了她的話。
「且慢。」
姜羨寶:「……」
她知道那裡坐著的,不是一般人,而是聖皇陛下和夜淑妃。
這人的面子,不能不給。
她不能像對付夜婉芸和尚潮芬一樣,對付夜淑妃。
姜羨寶抿了抿唇,看向側門的方向,說:「請問,您有何高見?」
夜淑妃在小屋裡輕笑一聲,說:「高見談不上。」 「就是想說,雖然大景朝的律法,沒有說過不許傾慕之人作證。」
「但是律法不外人情,瓜田李下,總是要避嫌。」
「如果陸大將軍能夠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和姜卦監有任何牽扯,不會跟她定親,也不會跟她成親,他才能洗清嫌疑,做這個人證。」
姜羨寶:「……」
又來一個法盲。
真是有其姑必有其侄。
她剛才對夜婉芸說的話,這女人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吧?
陸奉寧抬眸,視線從那小房間門口飛快掃過,落在大堂上姜羨寶的面上。
他神情肅穆,琢磨要怎麼回應。
姜羨寶卻已經一拍驚堂木,不假思索對夜淑妃說:「駁回!」
「閣下的要求,太過僭越,這是要替大景朝,更改律法!」
「若是閣下一定要求陸大將軍發誓才能做人證,請先上書聖皇陛下,更改律法。」 「等律法改了,再來禁夜司卦監衙署大堂,與本官說話。」
「陸大將軍,不用理會無腦之人的無能狂吠。」
當她一怒之下,說夜淑妃是「無腦之人的無能狂吠」之後,大堂上有人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還有的人不敢笑出聲,但是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忍得很厲害。
這句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夜淑妃沒想到姜羨寶居然敢這麼說她,簡直是當面打臉,比剛才打夜婉芸的板子,還要過份。
這是完全沒有把她這個淑妃,放在眼裡吧?
夜淑妃的臉色,頓時黑的能擰出水來。
她怒不可遏,看向聖皇陛下,想讓陛下為她做主,可看見的,卻也是聖皇陛下忍俊不禁的神情。
夜淑妃:「……」
懂了,這會兒,連聖皇陛下,都不會為她說話。
夜淑妃維持著自己「嬌憨稚子」的人設,還是推了推聖皇陛下的胳膊,小聲說:「陛下!您就不幫幫臣妾嗎?」 聖皇陛下漫不經心地說:「怎麼?淑妃真有如此大志,要為大景朝更改律法?」
聖皇陛下當然不認為夜淑妃真的是要改律法,他只是也有點煩她而已。
以前看著嬌憨如稚子,覺得她一片純良。
可這純良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算計?
特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連皇室的臉面都不顧了,只為了她夜氏說話。
聖皇陛下的態度,變得有些冷漠。
夜淑妃:「……」
她不過就讓陸奉寧發個誓,怎麼就是要給大景朝改律法了?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一時微怔。
難道她的腦子,真的是憨?
姜羨寶見側門小房間裡的人安靜下來,也不再理會。 她看向陸奉寧,平靜地說:「倉促之間請陸大將軍前來做人證,還望恕罪。」
陸奉寧微微頷首:「見過姜卦監。能為崔氏案重審盡一份力,是陛下的諭旨,也是陸某的榮幸。」
兩人彬彬有禮一本正經的說話,沒有任何人,能從他們的眼神里,看見任何端倪。
有人也覺得,夜婉芸是為了脫罪,在胡說八道。
就連本來以為自己懂了的郝有財,這時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想錯了?
姜羨寶繼續說:「本官先為陸大將軍,捋一遍案情。」
說著,又把崔氏的幾個案子,和「容婉芸、言嘉深」等人的行徑,說了一遍。
陸奉寧淡定地說:「姜卦監說的案子,陸某確實親眼目睹。」
「當時陸某還是落日關的中郎將,恰逢其會,跟這幾個案子有了交集。」
說著,就把自己的親眼所見,也說了一遍。
他重點說的,是北庭郡并州盤贊府郊外的獸潮案。
因為這個案子,他親眼看見了容婉芸和言嘉深是如何動手的。 從噬風猊的幼崽,到噬風猊下山,言嘉深是如何衝進獸潮里,將幼崽的氣味,抹到了崔有方中郎將身上。
另外幾個案子的案發現場,他證實都有見過夜婉芸假扮的容婉芸出現。
至於到底是怎麼作案的,他沒有親眼目睹,也就沒有說。
等陸奉寧說完,大堂上所有人都已經確信,夜婉芸,就是容婉芸。
她假扮容婉芸,做下了這些跟崔氏有關的案子。
當然,除了最後一個娘娘廟山崩案。
不服的人,還是有一些的。
不管這些人是不是跟夜氏子爵府有關聯,是不是故意要為夜婉芸脫罪。
可要讓他們相信,夜婉芸不過去了一趟娘娘廟,當晚娘娘廟山崩,這件事也算在夜婉芸頭上,實在有點難以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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