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見過祖父?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泛上,淹沒了喻辭的心田。
她問這話,是不想讓何匠人和徐逸之去細看那處壁畫,並沒有一丁點套話的意思,沒想到徐逸之給了她這麼一個答案。
誠然,喻辭會找上恩榮伯府,自是因為他們與喻家之間有聯繫。
同樣供職於宮廷畫院,伯府里又出現了那面屏風。
這種聯繫像是一副靜態的畫,有亭台有池水有魚鳥,它們就在畫卷之上,是肉眼可見之物。
徐逸之的話則像馬良的那支筆,使得池水漣漪、魚群躍起、鳥兒飛旋,使得喻辭不由自主地去想,祖父何時見過徐逸之?在哪裡見的?說了什麼話?發生了什麼事?幾面,到底是幾?
她怎麼沒有聽祖父提過呢?
祖父是個話癆,為官要謹言慎行,他就憋了一肚子的話回家來,每次都有數不清的事情與家人分享。
尤其是祖母常年臥床,她的生活單調,與外界的接觸全靠他們每天說個不停。
祖父最是見多識廣,他和祖母有說不完的話,事無巨細的,或許祖父遇見徐逸之的事曾和祖母嘮過一嘴,只是喻辭沒聽見那一段。
不過,連小姑姑都不知道自家和恩榮伯府有走動,應當不是多么正式的兩家拜訪,僅僅是偶爾碰到過吧。
可再是偶然,那也是與祖父相關的人與事。
出乎喻辭意料,又想聽更多細節,大抵就是血緣帶來的好奇與追思吧……
惦記歸惦記,喻辭清楚,眼下絕不是刨根問底的好時機。
同時,好奇心下,她還要蓋住的是心虛。
徐逸之應該不認得她吧?
至多曉得祖父有個孫女,她又不像徐逸之有雙胞胎這樣明顯的特徵,讓人聽過就多少會留下印象。
喻辭默默寬慰自己。
聽說過而已,又不是見過!
再者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不是曾經九歲的小孩兒了。
祖父離開她,亦已經八年了。
此時,一個念頭從喻辭心中划過。
迅速想了下利弊,喻辭認定可行後,開口道:「聽聞喻大家犯事流放,也不曉得他如何了……」
何匠人嘆息道:「匠人出身,多多少少都有腿腳胳膊上的毛病,喻大家年紀不輕了,流放地又辛苦,身子未必能吃得消啊!」
喻辭是故意問給住持大師聽的。
在何匠人的感慨之下,住持沒有隱瞞,直言道:「喻大家已在八年前過世了,就在高陽縣城外,由本寺僧人廣明收殮入土,又在往生殿供了香。」
何匠人頗為意外,顯然是頭一次聽說,喃喃道:「竟在這麼近的地方?竟如此湊巧。大師,我想去往生殿拜一拜,受他遺作指點,我厚臉皮作半個徒兒,給喻大家行個禮。」
住持自不反對。
何匠人如此上道,給了喻辭緊隨而上的機會。
「相逢便是有緣,」喻辭平穩著嗓音,「在後殿祈福這幾日,我感念頗多,我也去上一柱香吧。」
徐逸之不置可否。
這般一打岔,何匠人沒有再提讓徐逸之湊近了看修繕過的壁畫,介紹完了後殿的狀況,一行人要往前頭的大雄寶殿去。
小扇幫著高管事一道關窗。
後殿內就這般一點點暗了下來,壁畫上的熠熠淡去,金線少了光澤,讓人嘆為觀止的技藝隱入昏暗之中。
喻辭踏出後殿,轉身再看時,眼睛已經看不清畫面了,只有心知道,它是多麼得流光溢彩。
也只有心知道,昨夜有一位少女死在了壁畫下。
殿門徹底關上了。
看著走下台階的徐逸之的背影,小扇和鍾嬤嬤徹底鬆了一口氣。
鍾嬤嬤一個外行,半夜就看不出修過的痕跡了,但她信喻辭說的,內行眼中會有些許不同。
天知道何匠人請世子近距離去看時,她的心都要蹦出來了!
好在,瞞過去了!
「姑娘,」小扇確定這個距離下、前頭幾人聽不見,壓低了聲音問,「您怎麼想到去上香了?」
喻辭抿了下唇:「孤零零地埋了,叫孤魂野鬼,我想著以程蕙君的名義在往生殿拜一拜,全當求附近受了香火的,若遇著了,給些關照方便。」
沒有指名道姓,但小扇和鍾嬤嬤聽懂了,紛紛點了點頭。
這是能說的一層緣由。
喻辭不能說的還有她的私心。
八年了,重歸相國寺,她想給祖父磕頭進香。
借著身體不適,喻辭沒有繼續隨徐逸之他們去大雄寶殿查看修繕狀況,帶著鍾嬤嬤和小扇轉道往生殿。
在一眾供奉之中,喻辭尋到了祖父的牌位。
摘了帷帽,她極其認真地默默與祖父說話,講他們分別了的這八年,講父母、小姑姑,又講她自己。
「我要嫁去恩榮伯府了,雖然是個冒名頂替的,就嫁給雙胞胎里的哥哥,叫徐逸之,您記得那對雙胞胎吧?徐逸之說他見過您。」
「我就是想去伯府里找那面屏風,想順著這條線找到當年從您值房裡帶走粉本的人。」
「我會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是神仙打架,您受牽連,也總得知道是哪幾位神仙。」
「我得給您,給我們全家報仇。」
「您肯定不想讓我涉險,可我心意已決,您要不想我出事,就只能多保佑保佑我這個不孝孫女兒了!」
「誰讓喻家就剩我了呢……」
「等我報了仇,我就把父親母親都遷過來,也把小姑姑接回來,您等著我,我都會做到的。」
喻辭默不作聲地暗暗說了一肚子話,眼睛通紅,幾次險些落淚,硬生生忍住了。
外頭傳來腳步與說話聲,打斷了喻辭的思緒。
她仔細一聽,來的是兩個人。
一位應是當地鄉紳,請另一位僧人下月到城中做法事,而那位僧人正是廣明。
喻辭立刻拿起帷帽,重新戴上了。
儘管隔了數年,但這廣明大師和徐逸之不一樣,他真真正正見過當年的喻辭。
喻辭不敢大意。
待兩廂照面,喻辭起身後行了佛禮。
她其實已經不記得廣明大師的模樣了,可此刻見了面,記憶里還是冒出了些許熟悉之感,這也讓喻辭暗想,果然,小心些是對的。
出往生殿,三人回廂房去。
許是好生拜了拜,鍾嬤嬤和小扇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直到,高管事小跑著來尋她們。
「程姑娘,楊大人又來了寺里,世子說他們等下還是過來一趟,有些小事想問問嬤嬤和丫鬟們。」
喻辭不能說不見、不答,便點頭應了。
兩刻鐘後,喻辭見到了徐逸之和楊知縣。
徐逸之依舊穩如泰山、面上不露任何情緒,楊大人反之,把尷尬頭痛進退兩難全寫在了明面上,一副他也不想來、又不能不來的模樣。
依舊在石桌旁坐下,喻辭直接問:「楊大人想問什麼?」
「衙役在牆外發現了這些,」楊大人打開了一布包,露出一個口,沒有敞開,「就在廂房正對著的牆外頭,想問問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喻辭聽他形容就猜到會是什麼了,湊近了一看,果不其然,裡頭包著的是灰。
那些沾了血的衣裳帕子燒成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