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聲鼎沸,打飯的窗口前排著長隊,鋁製飯盒碰撞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陸則銘今天豁出去了,端著餐盤擠開人群,打了兩份葷菜,一份紅燒肉,一份熘肝尖,油汪汪地推到秦浩面前。
「造,今天你可是給咱們法律系掙足了面子,你就可勁的造,不夠我再去打。」
夏英傑笑著調侃:「老陸你這日子不過啦,小心月底連饅頭都買不起。」
「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說過的話那能不算數嘛,人可以挨餓,不能不講信用。」陸則銘大手一揮,那架式頗有點壯士斷腕的悲壯。
秦浩樂了:「行,就沖你這態度,這頓飯我必須一口不剩的吃完。」
陸則銘大義凜然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珠子盯著那盒紅燒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悻悻道:「好歹……好歹給我留點兒。」
這下可把夏英傑跟張麗慧都給逗樂了,夏英傑笑得肩膀直顫,張麗慧更是笑得花枝招展。
秦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又把飯盒裡的肉一塊一塊分出去,給夏英傑夾了兩塊,給張麗慧夾了兩塊,剩下的連盒帶肉推還給陸則銘:「瞧你那點出息,回頭飯票不夠了我請你行了吧。」
「嘿嘿。」陸則銘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接過來就往嘴裡扒拉了一大口飯。
四人一邊吃,陸則銘還在回味,唾沫橫飛:「老秦,剛剛你那個扣籃可太厲害了,你是沒看到那幫體育系的全都傻了,一個個嘴張得能塞進個饅頭,那個王繼寬,臉都綠了,跟豬肝似的。」
「這倒是真的。」夏英傑放下筷子,一雙明眸不住打量著秦浩,上下掃了好幾個來回:「以前怎麼沒聽說你打籃球這麼厲害?體育課上也沒見你露過這一手啊。」 秦浩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條斯理道:「唉,沒辦法,我要是一開始就展露真實實力,誰還跟我玩兒啊。」
陸則銘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深以為然:「這倒是,就你這水平都能進八一隊了。」
「那還是算了。」秦浩擺擺手,一臉嚴肅:「相比打籃球,我還是更希望為國家的法治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一桌人愣了半秒,隨即夏英傑笑得前仰後合,險些把嘴裡的飯噴出來,伸手拍了秦浩胳膊一下:「我實在無法想像,你這樣的人站在法庭上是什麼樣子。」
張麗慧也是掩嘴輕笑,樂不可支,眼睛彎成了月牙。
就在此時,余高遠端著飯盒走了過來,在桌邊站定:「聊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老余!快坐快坐。」陸則銘立馬來了精神,繪聲繪色地把剛剛籃球場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是經過藝術加工的。
余高遠就跟聽天書一樣,筷子停在半空,下意識表示懷疑:「老秦?這麼厲害,開玩笑的吧,他體格是不差,可這……」
陸則銘不樂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不信你問夏英傑跟張麗慧!我們三個可都親眼看見的!」
夏英傑跟張麗慧紛紛點頭證實,夏英傑還補了一句:「真的,那球進得特別漂亮,當時我們激動的都快蹦起來了。」
余高遠這才信了一半,訕訕地坐下,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老秦籃球打得這麼好,哪天也讓我見識見識唄,咱們單挑一場?」
秦浩還沒開口,陸則銘就搶先道:「就你那水平還是算了吧,老秦可是有專業水準的,你上去就是個陪練,還是接不到球那種。」 余高遠的臉皮抽了一下,好勝心反倒被陸則銘給激起來了,正準備跟秦浩約個時間單挑,幾個法律系的同學端著飯盒吃完飯路過,老遠就沖秦浩招手。
「老秦!籃球打得真棒,太給咱們法律系長臉了!」
「以後咱們學校籃球比賽就靠你了,可得報名啊!」
「老秦,回頭教教我們唄!」
而且來打招呼的還不止一波,接二連三的有法律系的同學專門繞道過來,很多女同學還一個勁往這邊偷看。
余高遠一陣撓頭,怎麼自己去學生會參加個活動,一轉眼秦浩就成了法律系同學心目中的英雄?
這讓余高遠有些難以接受。倒不是嫉妒秦浩出風頭,而是他費心巴力的進學生會,又想盡辦法的跟同學搞好關係,在教授面前搶著幹活、積極表現。
為的不僅僅是一個好名聲,而是為將來留在北京做鋪墊。
結果,他累死累活幹了那麼多事,熬了多少個晚上,陪著多少張笑臉,卻抵不上秦浩打一場球?
這頓飯余高遠吃得沒滋沒味,面前那半盒飯扒了半天也沒下去多少。
夏英傑敏銳地發覺了他的異樣,關切地問:「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
「沒,沒什麼。」余高遠放下筷子,勉強扯出個笑:「我吃飽了,先走了,學生會那邊還有事。」 說完端起飯盒就走,背影都有點急。
夏英傑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他這是怎麼了?飯都還沒吃完呢。」
陸則銘撇撇嘴,往嘴裡塞了口熘肝尖,含糊道:「還能怎麼了,覺得自己風頭被老秦搶了,心裡不得勁了唄。」
「別瞎說,余高遠不是那種人。」夏英傑瞪了陸則銘一眼,語氣裡帶著維護。
陸則銘調笑道:「喲,說得好像你比我還要了解余高遠似的。我們倆住一個寢室,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還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
「什么小心思?」張麗慧好奇地問,湊近了些。
陸則銘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最高檢啊。你們知道咱們學校每年有幾個進最高檢的名額嗎?」
「多少?」
「最多兩個,有時候一屆就招一個!」
「啊?這麼少嗎?」夏英傑跟張麗慧都有些驚訝。
陸則銘正色道:「可不嘛,你們想想,咱們這一屆法律系才招了多少人?一百個都不到。可全國那麼多檢察院、法院都缺人,最高檢那邊空缺的崗位又不多,肯定是要優中選優啊。成績只是門檻,還得看你的綜合表現,學生會、老師的評價、平時的口碑,一樣都不能少。老余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往這個方向鋪路的。」
「這麼說,余高遠進學生會也是為了進最高檢?」夏英傑道。 「那肯定的啊。」陸則銘扒了口飯:「老余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我不是背後說他壞話啊,目的性強沒錯,有目標才有動力嘛,我就是怕他最後沒能如願,心態調整不過來。」
秦浩看著陸則銘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感慨。別看陸則銘平時說話吊兒郎當,看著不太靠譜,實際上是個非常聰明,而且眼光獨到的人。
夏英傑若有所思地攪著碗裡的飯,小聲道:「那……我們也該多關心關心他。」
……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是法律系有籃球比賽,都會叫上秦浩。
對此,秦浩也沒有拒絕。打打籃球,出出汗,順便跟系裡的同學處好關係,不算什麼壞事。
起初余高遠還有些不服氣,覺得秦浩再厲害也就比他強不了多少,多半是運氣好超常發揮了。
結果只跟著去看了秦浩一場比賽,看台底下坐了不到十分鐘,他就絕了在籃球場上跟秦浩一爭高下的心思。
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一個層面的。
於是,余高遠索性就不怎麼去球場了,轉而開始把精力都放在了學生會的活動上。大一下學期,余高遠就成了學生會幹事,雖然不算什麼幹部,但他有信心在畢業之前當上學生會主席。
只是這樣一來,余高遠就逐漸脫離了小團體。
夏英傑跟張麗慧跟他接觸的也就少了。 反倒是由於經常一起看秦浩打球,三人越來越熟絡,夏英傑跟秦浩從球場聊到課堂,從案例聊到閒書,張麗慧說話不多,但每次看球都會帶兩瓶汽水,一人一瓶。
放假的時候,三人經常一起到北京附近遊玩,香山、頤和園、北海公園,日子倒是過得有滋有味。
這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秦浩帶著夏英傑、張麗慧去逛琉璃廠。
剛走到校門口,迎面就晃過來一個小流氓,斜叼著煙,眼睛直勾勾地黏在張麗慧身上,搖搖晃晃地湊了過來,嬉皮笑臉的,腦袋往前一探,竟想去親。
「哎喲,認識一下唄——」
結果,還沒等小流氓湊近,就被秦浩一腳踹倒。那一腳又快又狠,正踹在小流氓的小腿迎面骨上,小流氓「哎喲」一聲慘叫,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我艹,敢動我兄弟,老子花了你!」
另外一個小流氓見同伴吃了虧,二話不說,從腰後拔出一把軍刺,明晃晃的刺尖在太陽底下一閃,就往秦浩胸口扎來。
「老秦小心!」
「小心!」
夏英傑跟張麗慧嚇得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秦浩心頭火起。這幫小流氓下手真是沒輕沒重,軍刺這種東西是戰場上捅人用的,三棱的口子都縫不上,這一下要是紮實了,直接就當場斃命了,救都救不回來。 念及至此,秦浩也不再手下留情。側身讓過刀鋒,一把抓住小流氓持刀的胳膊,手上發力,一個乾脆利落的反關節,只聽「咔」的一聲悶響,軍刺噹啷落地,小流氓就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躺在地上直打滾,胳膊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著。
前後不過兩秒鐘。
「老秦你沒事吧?」夏英傑反應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衝上去撿起地上掉落的軍刺,攥在手裡對著兩個躺在地上哀嚎的小流氓比劃。
張麗慧也跑過來查看,圍著秦浩前後轉了一圈,直到確定秦浩身上沒有傷口,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滲出一層細汗:「嚇死我了……」
「沒事。」秦浩拍拍她的手背:「這種小流氓十個都不是我的對手。」
此時,學校的門衛也發現了情況,吹著哨子趕緊帶人把兩個小流氓控制起來,找了麻繩把人捆了,扭送派出所。
結果,到了派出所,事情反而起了波折。
辦案的民警姓劉,三十五六歲,一看兩個小流氓被打得這麼慘,眉頭當場就皺起來,居然把事件定性為打架鬥毆,筆錄記了兩行就開始和稀泥。
夏英傑氣不過,一再強調秦浩是見義勇為:「民警同志,是他們先調戲人,還拔刀行兇!我們是正當防衛,是見義勇為!」
辦案民警眼皮一撩,把筆往桌上一放:「你們兩個跟他認識嗎?」
「當然認識了,我們是同學。」
「除了同學就沒點別的什麼關係嗎?」民警嘴角一撇,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眼神在夏英傑和張麗慧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夏英傑跟張麗慧瞬間紅了臉,一個低頭絞著衣角,一個耳根子紅到了脖子。
秦浩徑直走到辦案民警面前:「民警同志,刑法里哪一條規定了,見義勇為的救助對象不能是認識的人?照你這麼說,遇到這樣的事,認識的人只能袖手旁觀,寄希望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來見義勇為?」
民警頓時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沒接上話,又覺得被一個小年輕當眾質問丟了面子,狠狠一拍桌子,茶缸子都跳了起來:「你少跟我在這嚼文嚼字!我幹這行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你們這樣因為爭風吃醋打架鬥毆的,我見得多了……」
秦浩冷笑:「合著你辦案不看證據,光憑經驗啊。」
民警一時有些下不來台,臉漲成了豬肝色:「你要證據是吧?行,證據,他們倆都是你打傷的吧?一個腿骨骨折,一個肱骨骨裂,傷在你們這邊人身上,這就是證據!」
「兩個小流氓調戲婦女,手裡拿著軍刺攻擊我,我還不能反擊了?」秦浩不慌不忙,指著桌上那把裝在證物袋裡的軍刺:「刀在這兒,是他們先出的手。照你這麼說,就是誰受傷誰有理了?那我下次看見有人行兇,是不是得先讓他們把自己打一頓,再還手?」
「我沒這麼說,你別胡攪蠻纏!」
民警有些惱羞成怒,站起來就要發作。
正當此時,派出所的門被推開,派出所所長快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人,是政法大學的教授周一仆。
夏英傑跟張麗慧立馬圍上去,把事情前因後果複述了一遍。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民警,冷汗唰地就下來了,所長臉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只能尷尬地打圓場。
「誤會,都是誤會。小劉,辦案還是要講究證據的嘛,現在人證物證都有了,就不要拖了,趕緊立案把那兩個小流氓抓起來。」 周一仆扶了扶眼鏡,目光在秦浩身上停留了幾秒,微微頷首。
「走,先回學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