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一行四人從派出所里出來,夏英傑走在最前頭,憋了一肚子的火終於再也壓不住。
「他們怎麼能這麼辦案?打架就一定是互毆?誰受傷誰有理?照這麼說,往後見了流氓還得先讓對方捅兩刀,等自己掛了彩才占理不成?」
周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們。」
「現在這套刑法,很多條款解釋得還不夠詳細。」
「而且社會在進步,時代在發展。十年前定的法條,能管住十年後的事嗎?法律也需要不斷修改、完善,這也是我們法律人需要做的事情。」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兩個姑娘的眼睛裡都映著同一片夕陽。
瞬間,一種使命感油然而生。
秦浩也不住點頭,不得不佩服這些老一輩的專家。胸懷、格局,都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對了,小秦。」
周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秦浩一眼:「聽說你把那兩個小流氓的手腳都給打斷了?」
秦浩兩手一攤:「當時他拿軍刺捅我,情急之下一時沒收住手。」
周教授笑著擺了擺手:「你的行為絕對是正確的,見義勇為,值得所有人學習。不過——」 話鋒一轉,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以後還是不要跟基層的辦案人員起衝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秦浩點頭,笑得一臉乖巧:「周教授放心,我知道分寸。」
說句不好聽的,今天這件事換成普通人,還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秦浩之所以敢跟民警硬剛,也是仗著人民政法大學學生的身份。
他要是因為見義勇為被逮捕了,以後人民政法大學的法律課就沒法上了。教授們哪還好意思站在課堂上,跟學生講法治?講正義?
學生底下問一句「老師,那咱們學校秦浩是怎麼回事」,這課還怎麼講?
這也是為什麼周一仆會親自來派出所給秦浩撐腰的主要原因。
老先生在政法圈子裡泡了大半輩子,什麼門道看不明白?這事要真辦砸了,丟的不是秦浩一個人的臉,是整個人民政法大學的臉。所以老先生一個電話打過去,人還沒到,所長的冷汗就下來了。
周教授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浩這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又好氣又好笑:「你啊,小滑頭。」
……
回到學校時,天已經擦黑了。 校門口的路燈次第亮起來,昏黃的光暈下一輛輛二八大槓叮鈴鈴地穿行而過,晚自習的鈴聲隔著老遠傳來,悠長的餘音散在秋風裡。
秦浩把夏英傑跟張麗慧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夏英傑跟張麗慧站在台階下,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麗慧絞著衣角,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夏英傑倒是要坦然些,可那雙眼睛在秦浩臉上轉了好幾圈,也沒出聲。
「行了行了。」秦浩擺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不就是兩個小流氓嘛,至於弄得這麼生份。咱們什麼關係,我還能眼睜睜看著你們被欺負?」
夏英傑盯著秦浩看了好一會兒。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忽然變得很認真。
「咱們什麼關係啊?」
張麗慧也抬起頭,用一雙俏麗的明眸看向秦浩。
月光似的目光落下來,秦浩後背一涼。
好嘛,這是直接送命題啊。
秦浩眼珠一轉,胸脯拍得砰砰響:「那還用問,咱們可是同班同學!俗話說得好,人生四大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分過贓,一起……咳咳。」 他乾咳兩聲,硬生生把後半截咽了回去,一本正經地總結:「總之就是很鐵的意思。」
「噗——」
張麗慧被逗得掩嘴輕笑,梨渦在嘴角若隱若現。
夏英傑卻眯起了眼睛。
她總覺得,秦浩沒說完的那句不是什麼好話。
「滿嘴順口溜,盡會糊弄人。」夏英傑一把拽住張麗慧的胳膊:「麗慧,咱們走,不理他。」
兩人頭也不回地進了宿舍樓大門。
張麗慧在門口頓了頓,回身沖秦浩揮了揮手:「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
入夜。
女生宿舍,熄燈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漏進來,隔壁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不知道哪個寢室的女生說了句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 張麗慧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秦浩護在她身前跟小流氓搏鬥的場景。
那畫面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放,放一遍,心就跳快一分。
就在她想的入神時,被子忽然被掀開一角,一個火熱的身體鑽了進來。
張麗慧嚇得一哆唆,差點叫出聲,慌忙捂住嘴,壓著嗓子問:「英、英傑?你還沒睡呢?」
夏英傑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沒,睡不著。你不也沒睡嘛。」
「我……」張麗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顆心咚咚咚地跳。
黑暗裡,夏英傑自然瞧不見她的窘迫,自顧自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嘆了口氣:「今天嚇壞了吧?那個小流氓拿出軍刺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好在老秦身手不錯……萬一要是真出點事,我恐怕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張麗慧悄悄鬆了口氣,紅著臉點頭:「是啊,太嚇人了。現在這些小流氓真是太無法無天了,動手就要人命,真是該好好管管了。」
「嗯。」夏英傑望著帳子頂,感慨道:「可不是嘛。咱們住校的其實還好,有人看著。我聽說上個禮拜,中文系有個女孩子是走讀的,晚上回家,被幾個小流氓拉進了小樹林……」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沒再說下去。
張麗慧卻嚇得整個人一激靈,抓著被角的手都收緊了:「還、還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嘛。」夏英傑嘆了口氣:「現在不是很多知青都返城了嘛。城裡又沒那麼多工作崗位給這些人,一個個又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口袋裡沒錢,肚子裡有火,整天遊手好閒聚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這番話說得張麗慧臉色發白。
夏英傑借著月光瞧見她這副模樣,還以為真把人嚇著了,連忙轉移話題:「哎,不說這個了。麗慧,你覺得老秦這個人怎麼樣?」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鐘。
「還……還不錯啊……挺好的。」張麗慧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夏英傑嘴角抽了抽。
「是還不錯。不過我總覺得,這傢伙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了?」
「我跟老秦、陳一眾,算是很小就認識了。」夏英傑回憶著:「你是沒見著老秦小時候那個調皮勁兒。上房揭瓦、下河摸魚、跟同學打架,秦叔叔的笤帚把子都追著他打斷過好幾根。而且特別不愛學習,課本乾乾淨淨跟新發的一樣,連個折角都沒有。」
「高考前那一年我愣是沒見他認真看一眼課本。結果你猜怎麼著?」
「人家考了四百八十多分!」
夏英傑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下來,氣得直捶被子:「四百八!就他那個天天瘋玩的,比我這個天天點燈熬油的考得還高!你說氣人不氣人?」 「還有,以前我也沒見他打過籃球,頂多在邊上看看。結果前一陣跟體育系那幫人打球,一個人把人家整個隊給打服了。」
「就好像上了個大學,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一樣。說話做事,跟以前完全是兩個人。」
宿舍里又安靜下來。
張麗慧抿了抿嘴唇,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也許,這就是成長吧。」她輕聲說。
夏英傑撇撇嘴、:「算了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睡不著。早點睡吧,明天還有課呢。」
「嗯,晚安。」
「晚安……」
很快,夏英傑平穩綿長的呼吸聲就傳到了張麗慧耳朵里。
張麗慧卻睜著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借著那道細細的月光看向夏英傑。月光灑在她白皙的臉上,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精緻的五官在夜色里更顯完美。
一時間,張麗慧不禁有些羨慕。 她自問長得還算好看,但跟夏英傑比起來,總歸顯得小家碧玉了些,不夠大氣。
夏英傑是那種往人堆里一站,就讓人挪不開眼的長相。
而秦浩……
張麗慧的思緒又飄了回去。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發燙的臉,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
「從小就認識……算不算青梅竹馬?」
問完,她把眼睛閉上,強迫自己趕緊睡。
明天,還有課呢。
……
一個月後。
秦浩跟張麗慧、夏英傑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旁聽席上坐滿了人,人民政法大學來了不少師生,周教授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從頭聽到尾。
庭審持續了整整一上午。控方證據鏈完整,傷情鑑定、證人證言、兇器軍刺一應俱全。 兩個小流氓在被告席上抖得像篩糠,辯護律師翻來覆去也就是初犯、認罪態度好那幾句話。
最終宣判——
主犯調戲婦女,持械傷人未遂,手段惡劣,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從犯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說起來,這也就是他們運氣好。要是再過個三年,趕上從重從快的嚴打風頭,光憑當街持軍刺行兇這一條,同樣的罪行,弄不好就是死刑。
宣判之後,一群人從法院出來,說說笑笑回了學校,正趕上飯點,一頭扎進了食堂。
趁著夏英傑去打飯還沒回來,張麗慧忽然神神秘秘地朝秦浩招了招手,然後飛快地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塞進秦浩手裡。
是個荷包。
巴掌大小,青藍色的布面上繡著幾枝細細的蘭草,針腳細密齊整,收口處綴著一截紅繩,一看就是費了不少工夫的。
「給你的。」張麗慧的耳根有點紅:「謝謝你那天救了我。」
秦浩接過荷包,先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一本正經地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一亮:「好香啊。」
「放了艾草,還有薄荷、陳皮,磨成粉裝進去的。」張麗慧頭更低了些,聲音也越說越小:「最近蚊子多,你戴著身上能防蚊蟲……」
「我說的不是艾草香。」 「而是……你身上的香氣。」
「呀!」
張麗慧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瞪他一眼,俏臉騰地紅透了,一直紅到脖子根:「你瞎說什麼啊!」
張麗慧氣得伸手就要去搶荷包,秦浩眼疾手快往旁邊一躲,臉上憋著笑,明顯是想逗她。
「老秦!」
夏英傑端著飯盒大步流星走過來,把飯盒往桌上一墩:「你又欺負麗慧!」
「我沒有。」秦浩往椅背上一靠:「你別亂扣帽子,小心告你誹謗。」
「還說沒有!」夏英傑瞪著他:「剛剛我都聽到了……」
張麗慧聞言心裡咯噔一下,緊張地問:「啊?英傑,你聽到什麼了?」
「麗慧好心好意給你縫荷包,一針一線花了多少工夫?你還調戲她!」夏英傑越說越氣,攥著拳頭沖秦浩揮了揮:「是不是欠揍!」
張麗慧羞得恨不能鑽到桌子底下去,慌忙拽住夏英傑的手,壓低聲音道:「其實、其實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他這人就這樣,喜歡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你看。」秦浩兩手一攤,順勢接茬,一臉「你能耐我何」的模樣:「當事人都不追究了,你就別摻和了。」 夏英傑差點被他噎出內傷。
張麗慧在桌子底下拉了拉秦浩的衣袖,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就這麼看著他。
秦浩無奈嘆了口氣:「行吧,剛剛是我說錯話,我道歉,行了吧。」
張麗慧笑盈盈抿了抿嘴唇:「好吧,那我就原諒你了。」
「什麼嘛,就這麼原諒了,你也太沒原則了。」夏英傑輕哼的道。
張麗慧拉著夏英傑坐下:「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就這樣,就是說話沒個正形。」
「對了,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們打算怎麼過?」
夏英傑興致缺缺的搖搖頭:「還沒想好,你們呢?」
張麗慧也是一陣搖頭。
秦浩眼珠一轉:「你們要是都沒事幹,要不我帶你們干一票,把大學這幾年的生活費掙到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