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英傑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滿腹狐疑地盯著秦浩:
「一個暑假掙幾年的生活費?老秦,你該不會是要走什麼邪門歪道吧?」
這可不是她小題大作。一個月十五塊飯票加四塊現金,省著點花,一年生活費也就兩三百塊。秦浩張口就是「幾年的生活費」,怎麼算也得有近千元。1980年的近千元是什麼概念?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兩年,都不一定攢得出來。
張麗慧沒說話,但也放下筷子,眉梢微微蹙著。
她擔憂的倒不是秦浩的人品,而是時代。改革開放到現在,喊是喊得響亮,可真正在政策上鬆綁的只有深圳那幾個特區,內陸城市的政策依舊摳得死緊。北京就更不用說了,首都,天子腳下,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在這種地方掙錢,一旦打擦邊球,很容易就撞到槍口上。
秦浩看出了兩人的心思,神秘一笑,用筷子頭點了點桌面:
「放心吧,我幹的事情,絕對合法合規。」
「那具體幹什麼?」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說完,秦浩端起飯盒起身就走,背影晃晃悠悠的,透著股欠揍的悠閒。
(請記住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夏英傑衝著他背影努努嘴:「這傢伙老是這樣,故弄玄虛。」 「那你去不去?」張麗慧眯起眼睛,嘴角彎起一點促狹的弧度。
「去。」夏英傑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倒要看看這傢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
一個禮拜後,大學正式放假。
這也預示著秦浩這一批新生,算是完成了大一的學業,再開學,就是大二的學長了。
放假第二天,宿舍里就空了一半。陸則銘歸心似箭,天不亮就爬起來收拾他那條蛇皮袋,臨走前挨個拍肩膀:「兄弟們,開學見!回去讓我娘給我做紅燒肉,就不跟你們在這過苦日子了。」說完一溜煙沖向了火車站。
余高遠捨不得來回那八塊6毛的車票,乾脆在學校附近的街道辦登了記,找了個給初三學生補課的家教活,一個月十塊錢,包午飯。這年頭大學生都是天之驕子,何況人民政法大學這塊金字招牌,還是很管用的。
原本夏英傑是打算叫上余高遠一起的,畢竟多個人多份力。可余高遠直接拒絕了,在他看來,一個暑假掙幾年生活費,要麼是老秦隨口開玩笑,要麼就是要冒風險。這兩樣,對他來說都不如家教穩當。
倒是陳一眾選擇了加入。
「人多好辦事嘛。」秦浩也沒拒絕,拍拍發小的肩膀。何況陳一眾跟周教授走得近,真要是撞上什麼麻煩,說不定還用得上這層關係。
放假第三天下午,四個人聚在學校後門的小飯館裡。點了兩個素菜一個葷菜,幾瓶北冰洋汽水往桌上一墩。
「好了。」夏英傑努努嘴:「現在也放假了,說吧,咱們具體幹什麼?」 秦浩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方方正正的報紙,「嘩啦」一聲展開,平鋪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三顆腦袋湊了上去。
張麗慧跟陳一眾看了半天,從頭版看到中縫,又從中縫看到天氣預報,愣是沒搞明白秦浩的意思。
夏英傑不耐煩了,一巴掌拍在報紙上:「都什麼時候了,不裝神弄鬼你會死啊?」
秦浩搖搖頭,伸手在報紙上敲了敲,指著其中一塊不起眼的「豆腐塊」,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們啊,以後就只適合當公務員,可千萬別去干買賣,一點商業敏感度都沒有。」
夏英傑嘴上不服,身體倒是很誠實,順著秦浩的手指,逐字念起了那塊豆腐塊的標題:
「關於對並具備一定技術條件和經營能力的返城知青、待業青年、退休職工或社會閒散勞動力,辦理個體工商戶的指導意見……」
陳一眾撓撓頭,一臉茫然:「這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夏英傑也跟著點頭。個體工商戶?返城知青?這些詞跟他們四個政法大學的學生,八竿子打不著。
張麗慧卻忽然眼睛一亮:「老秦的意思是不是,咱們去幫那些個體戶辦理營業執照,從中收取一定的費用?」
秦浩「啪」地打了個響指,沖張麗慧一樂:「聰明。」 緊接著又嫌棄地掃了夏英傑和陳一眾一眼,嘖嘖兩聲:「看看,這就叫差距。就你們倆這腦袋瓜子,不用的話可以捐了。」
「你說誰呢!」夏英傑抬手就要擰他胳膊,被秦浩笑著躲開。
陳一眾插進來,皺著眉頭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麼好主意呢,鬧了半天就這?人家個體戶為什麼不自己去申請,非得經過你,還得給你錢?」
「你以為個體營業執照那麼好辦呢?差一樣東西,人家就不給你辦。關鍵是不給你辦還不跟你明說缺什麼、哪裡不行,讓你自己回去悟。」
「悟明白了算你運氣好,悟不明白就接著跑。可這些個體戶一天拿不到執照,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干,擺個地攤跟做賊似的,不僅影響收入,還時刻有被稽查抓到的風險,抓到就是罰款,一次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但是經過咱們呢,一次就能通過。你們覺得,他們願不願意花這個錢?」
飯館裡又安靜下來。
張麗慧聽得兩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一張張鈔票在眼前飛舞。
她是孤兒,從小寄人籬下,是靠著好心人的救濟才一路上完高中,考上大學。
上了大學後,她就寫信婉拒了那位好心的資助人,不是她不需要,而是不想再給對方增添負擔。學校每月有補助,省著點用,也勉強夠。
可是—— 作為一個女孩子,她也喜歡百貨商場裡掛在櫥窗里的確良襯衫,也想給自己買一罐雪花膏。北方的秋天實在是太幹了,風一吹,臉上就起皮,她每次路過百貨大樓的櫃檯,都會多看兩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
「可是……」陳一眾還是皺著眉:「咱們又不是工商局的,憑什麼保證他們能一次性通過審核?」
秦浩打了個響指:「所以,前期我們需要花幾天時間,把辦理個體工商戶的所有流程、所有標準,全都摸清楚。記住,每一個細節都必須一一記錄下來,務必要做到——看一眼材料,就知道合不合格的地步。」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個法子靠譜。
陳一眾見兩位女同學都點頭了:「老秦,你就說怎麼幹吧!」
「這樣。你們三個,分別選一個口子去了解流程。我來負責跑客戶,拉生意。沒問題吧?」
「沒問題!」
……
起初,夏英傑三人都覺得,不就是辦個執照麼,還能難得倒三個政法大學的高材生?
結果這一了解,才發現裡面的門道可真不少。
要辦個體戶,得過三級部門:頭一道是街道辦,第二道是業務主管部門,最後一道,才是工商部門。
街道辦這邊還算好說。只要你家身家清白,沒跟街道結過梁子,帶上點禮品態度客氣點,基本都能把街道辦的證明拿到手。 可到了業務主管部門,就比較麻煩了。
各行各業的「婆婆」都不一樣——賣小商品、副食品的,對應的是市一商局、二商局;開餐館的,得找飲食公司;修鞋修表的,得找修理公司;就連裁縫鋪,都有專門對口的部門。這些衙門一家一個要求,一家一個口徑,缺張表格、少個章、證明上寫錯一個抬頭,都能把你打回來重來。
一般人哪裡搞得清這些彎彎繞?在這個環節被卡上一年半載的,比比皆是。
至於最後一道工商審批,反倒是最簡單的,只要前兩級的證明能順利辦下來,材料齊全,基本都能過。
三人分頭跑了整整一個禮拜,頂著大太陽,把這個城市各大衙門的門檻一根一根數清楚,筆記記了滿滿兩大本。
原本計劃三天的活,愣是幹了一個禮拜。
這些天,秦浩也沒閒著。
他天天蹲在工商局和各個主管局的門口,揣著兩包大前門,見著愁眉苦臉出來的就湊上去聊兩句,積攢了一批客戶。
第一個上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知青,滿臉肉疼地遞過五塊錢:
「說好了啊,你們要是不能幫我把執照辦下來,這錢可得還我。」
五塊錢,是他擺三天攤的收入。
秦浩壓根沒去接錢:「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去辦,還省錢呢。」 年輕知青噎了一下。他自己跑一個月了,心裡有多少苦水自己清楚。最後只能捏著鼻子把五塊錢拍在桌上:「好吧好吧。那你們看看,我的材料到底哪裡不合格?市二局那幫人也不說明白,就倆字,不合格,讓我重新準備。我上哪兒知道該準備啥去?」
張麗慧接過材料,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全部看完之後,她抬起頭,輕聲道:
「你是開副食店的,對吧?按照規定,副食品經營需要衛生防疫站開一個衛生證明,你這份材料里沒有。」
「另外——」她指了指申請表上的一欄:「你這店面不止你一個人吧?按規定,從業人員都需要去醫院做個體檢,出具健康證明,一個都不能少。市二局卡你的,八成就是這兩樣。」
年輕知青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說怎麼老卡我的,原來是因為這個。」
秦浩沖他擺擺手:「行了行了,就按她說的去補材料。要是材料補完了還沒辦下來,來找我們,五塊錢如數奉還,一分不少。」
「下一位!」
「到我了,別擠!」
「哎哎,排隊排隊,都排隊——」
小飯館的裡間,人頭攢動。誰的褲兜里都揣著一把皺巴巴的材料,誰的臉上都寫著跑衙門跑出來的疲憊和忐忑,然後又帶著「原來如此」的輕鬆離開。
夏英傑負責登記,陳一眾負責核對清單,張麗慧負責「問診」,秦浩坐鎮收錢。四個人搭起了這台戲,配合得越來越熟練。 也有碰到難辦的。有個老太太想開茶水攤,連自己的名兒都寫不利索,材料是她孫子代筆的,抬頭格式就錯了。夏英傑耐著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改,改完還用自己那支英雄鋼筆,替她把表格重新謄了一遍,老頭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眼圈都紅了,說跑了仨月,頭一回有人好好跟她說話。
夏英傑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要不是秦浩攔著,就差幫老太太免單了。
……
暑假才剛剛過半,這天下午送完最後一個客人。
夏英傑眼睛在秦浩身上溜了三圈,終於憋不住:「老秦,咱們這些天……到底賺了多少錢?」
秦浩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彎腰從椅子底下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然後,他把袋口解開,布袋倒過來,衝著桌子一抖——
嘩啦——
一張張鈔票混著鋼鏰兒,噼里啪啦地在桌面上鋪開、滑落。
滿桌的錢。
粉的、藍的、棕的,十元的大團結,五元、一元、五毛,還有一摞鋼鏰兒在桌上閃閃發亮。
「我滴個乖乖,這得多少錢啊?」 四個人前後一共數了三遍,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鋼鏰兒歸鋼鏰兒,票子歸票子。
張麗慧一改往日的文靜淡定,兩隻手捏著一把大團結,指尖都微微發顫,眼睛亮得嚇人:
「一千三百二十五塊!這才一個月,咱們就掙了一千三百二十五塊!」
一個月,一千三百二十五。
她從記事起,就沒見過這麼多錢。
夏英傑滿臉的不可思議,聲音都變了調:「這……這真是咱們自己掙的?咱們,掙的?」
「怎麼?」秦浩斜她一眼,慢悠悠地調侃:「不想要?那正好少個人,咱們仨可以多分一份。」
「想得美!」夏英傑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將眼前那沓錢薅到自己面前,用胳膊護住,跟老母雞護崽似的:「這可是我的勞動所得,憑什麼不拿!」
「哈哈哈哈——」
張麗慧捏著錢笑得梨渦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