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又是大半個月過去。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四個人從早忙到晚,有時候忙得連吃飯都得分開吃。
大半個月下來,收益比之前一整個月還要高。
臨近開學的前一天晚上,還是那個小飯館。
夏英傑把最後一沓鈔票碼齊,用皮筋箍好,意猶未盡地又數了一遍,指尖在那幾張「大團結」上戀戀不捨地摩挲著,感慨道:「早知道咱們去年就該這麼幹了。」
秦浩正啃著黃瓜,聞言樂了。
這是幹上癮了啊。
他嘴裡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誰說這法子不行的?」
夏英傑忿忿地瞪了秦浩一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又無力反駁。
張麗慧見狀,趕緊岔開話題,把桌上幾個錢堆歸攏到一起:「這次是1535塊,加上上個月的1325塊,一共2860塊。咱們四個人分,一個人可以分715塊。」
「七、七百一十五?!」
夏英傑跟陳一眾同時呆住了。
屋子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特別是夏英傑,她伸出手指頭又掰著算了一遍,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之前秦浩說,一個暑假把三年大學生活費都掙出來,她還笑話秦浩吹牛不打草稿。
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不僅如此,這大半個月,在幫那些個體戶辦理註冊的過程中,她自己得到的歷練,比賺的錢還要珍貴。
怎麼跟客戶打交道,怎麼跟那些難搞的機關工作人員鬥智鬥勇。
這些是她從未有過的經歷。
課堂上學的是法條,這裡學到的是人情世故,是這個真實的世界運轉的規矩。
陳一眾也是一臉懵。
他家裡是雙職工,父母都有工作,又是獨生子女,從小家庭條件還算可以,但也僅僅只是「還可以」,談不上優渥。上大學之前,他兜里裝過最多的錢,是過年攢下的壓歲錢,滿打滿算二十來塊。
715塊,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他默默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分成36個月,每個月也能有19塊8毛6,再加上學校每個月發的補助,已經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了。
足夠他接下來三年大學的開銷,完全不用跟家裡要錢了。 表面上看起來最淡定的是張麗慧。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把錢分好,用報紙包起來,捆得整整齊齊,仿佛分的不是巨款,而是一摞普通的作業本。
可實際上,最開心的人恰恰是她。
不僅僅是賺錢本身,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用賺來的錢資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她是靠著好心人的資助,才得以考上大學,才得以改變命運的。
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努力撐起一把傘,去給別人遮風擋雨。
「行了行了,瞧你們那點出息。」
秦浩看著屋裡三張呆滯的臉,忍不住調侃道:「不就是幾百塊錢嘛,一個個的跟丟了魂似的。哪天要是賺幾萬塊,你們不得瘋了?」
「幾萬塊?」
夏英傑回過神來,笑罵道:「秦浩,你要是哪天賺幾萬塊,我們就該去監獄看你了。」
「噗,」
「哈哈~~~」 張麗慧跟陳一眾一陣鬨笑,屋子裡的氣氛又活泛起來。
……
九月一號,開學當天。
一大早,余高遠就自告奮勇去校門口幫忙迎接新生了——搬行李、領路、辦手續,忙得腳不沾地,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用不完的幹勁兒。
而秦浩跟陳一眾,則是在寢室里躲清靜。
余高遠臨出門前想抓苦力,被二人異口同聲地拒絕了。
「不去不去,一個暑假沒睡過懶覺,今天誰也別想讓我從這張床上下來。」陳一眾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瓮聲瓮氣地說。
秦浩更乾脆,直接往床上一躺,悶頭大睡。
結果剛把余高遠打發走,二人躺下還沒多久。
「哐當!」
寢室門被人一腳踹開。
陸則銘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邁著王八步,仰首挺胸地闖了進來,脖子上還掛著汗,臉上卻帶著一副衣錦還鄉的得意。 「你們倆幹嘛呢?開學第一天就這麼頹廢,一個個躺得跟翻肚皮的蛤蟆似的,還不如人家余高遠有活力。」
陳一眾有氣無力地掀開被角,回了一句:「你要是跟我們一樣,起早貪黑忙了一個暑假,指不定比我們還頹呢。」
「起早貪黑?一個暑假?」
陸則銘眼睛一亮,把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了興致:「你們都幹啥了?」
陳一眾反正也睡不著了,索性坐起來,就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簡單說了一遍。
陸則銘越聽眼睛瞪得越大,一聽完頓時兩眼放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是說,你們四個一個暑假掙了2800多?!」
「準確來說,是2860塊。」陳一眾糾正道。
「2860……」
陸則銘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聞言悔恨地一拍大腿:「哎呀!你們怎麼不早說啊!早說我也不回家了!」
秦浩躺在床上打趣道:「怎麼,說了你就捨得你媽做的紅燒肉了?」
「瞧你這話說的!」陸則銘一臉痛心疾首:「紅燒肉哪有掙錢重要啊?我跟你們說,錢這東西,掙的時候才痛快,花的時候都是罪過!下回可得帶上我,實在不行我給你們打工,少拿點也成,三成都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副損失了好幾個億的表情,仿佛錯過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風口。
秦浩從床上坐起來,揚了揚下巴,慢悠悠地說:「倒也不是不行——看你表現了。」
陸則銘愣了一下。
隨即瞬間會意。嗖地一下把床上那個大包拖過來,稀里嘩啦拉開拉鏈,拿出包裡帶的土特產就往二人手裡塞。
「來來來,我爸媽讓帶的,專門給你們哥幾個留的,嘗嘗嘗!」
別說,這傢伙還真帶了不少好東西。
秦浩低頭一看:松子、山核桃、脆松糖,還有好幾瓶毛桃罐頭,玻璃瓶子拿報紙裹著一層又一層,全是市面上緊俏貨,有錢都不一定買得著的玩意兒。
陳一眾樂了:「嚯,你這是把你們家年貨搬來了?」
「那可不,我媽說了,在學校別委屈自己,想家裡了就吃點。」陸則銘嘿嘿笑著,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
秦浩跟陳一眾也毫不客氣,直接一鍋端。
秦浩把那袋山核桃往自己枕頭邊一放,脆松糖塞給陳一眾,兩瓶毛桃罐頭一人一瓶,末了還點評了一句:
「嗯,看在你還算有點良心,記得哥幾個的份上,下回帶你一個。」 陸則銘臉一黑:「不是——你們好歹給我留點啊!我一扣都沒吃著呢!再說了,好歹分點給夏英傑她們啊,哪有你們這樣的?」
……
很快,就到了飯點。
秦浩三人拿著飯盒奔赴「戰場」——按照陸則銘的理論:秦浩跟陳一眾暑假掙了這麼多錢,又把他洗劫一空,天理難容,總得拿出點誠意請他好好搓一頓。
「大姐!五花肉給我來兩份!對,兩份!糖醋排骨也來兩份……」
最後要不是秦浩一把拉住,這傢伙能直接把人家裝菜的盆都端走。
一行三人端著堆成小山的飯盒,剛在老位置坐下沒多久,夏英傑跟張麗慧也到了。
陸則銘立馬站起來,老遠就揮手:「這邊兒這邊兒!菜我都打好了,你們買點飯就行!」
夏英傑跟張麗慧打完飯走過來,往桌上一看,頓時兩眼放光。
滿桌子硬菜,紅燒肉油亮油亮的,排骨堆得冒尖兒。
「老陸。」夏英傑剛坐下就忍不住調侃起來:「這才開學第一天,你補助就這麼花,頂得住嗎?」
陸則銘嘿嘿一笑,拿筷子往秦浩跟陳一眾那邊一指:「放心,今天這頓,老秦跟一眾請。」 秦浩笑罵:「你小子還真是會慷他人之慨,筷子倒是伸得比誰都快。」
夏英傑跟張麗慧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坐下吃飯。
剛吃了沒幾口,余高遠也拿著飯盒走了過來。
只是,當他走近,看到桌上那份滿滿當當的紅燒肉和糖醋排骨時,腳步就是一頓。
他家境不好,平時打飯,葷菜一周都捨不得打一次。這一桌子的肉,亮得他眼睛發晃。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轉頭離開時,夏英傑已經發現了他:「余高遠!這邊,這邊兒!」
余高遠只能硬著頭皮坐了過來。
「老陸,這開學第一天,日子就不打算過了?」
陸則銘晚宴,直接夾起一塊五花三層、顫巍巍的紅燒肉,夾進余高遠的飯盒裡:「反正今天不是我花錢,隨便吃,別客氣!」
余高遠看著飯盒裡那塊肉,勉強笑了笑:「……哦?那今天誰請客?什麼大喜事這麼豪狠?」
夏英傑嬉笑著,把暑假辦註冊掙錢的事,簡單講了一遍。
余高遠越聽,臉上的表情越僵。 聽完,他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秦浩:「你們……一個暑假,掙了兩千多?」
要知道,他這個暑假又當家教,又幫人帶孩子,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一共就掙了二十多塊錢。
最讓他揪心的是,當初秦浩是邀請過他的,可他當時掂量了一下,覺得秦浩的掙錢法子「不太靠譜」,就直接給拒絕了。
2860塊。
就算按五個人分的話,他也能分572塊。
572塊!不僅接下來三年的生活費不用發愁,還能省下一大半寄回家裡。
他都不敢想像,父母拿到這筆錢的時候,會有多開心。
可是,這樣的機會,就被他親手白白浪費掉了。
夏英傑並沒有察覺到余高遠的異樣,她還頗為自得地說:「那還能有假?錢我們都分了,一個人七百多呢。」
「七百多……」
聽到這個數字,余高遠又是一陣揪心,像是有隻手伸進胸口攥了一把。
飯盒裡那塊紅燒肉,怎麼嚼都沒了往日的香濃,只覺得堵得慌。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學生會那邊還有點事情,先過去一趟,你們吃吧。」
「哎,這就走了?」陸則銘嘴裡還含著飯。
余高遠沒回頭,擺了擺手,腳步越走越快。
夏英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
陸則銘咽下嘴裡的飯,直言不諱:「還能怎麼?嫉妒、懊悔唄。」
「不會吧?」夏英傑脫口而出:「余高遠不是那樣的人。」
陸則銘撇撇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們天天住一個屋,是你了解他,還是我了解他?」
他放下筷子,難得正經起來:「余高遠這人吧,別的還好,就是死要面子。現在聽到你們一個暑假掙了這麼多錢,他心裡能沒點想法?」
夏英傑一時語塞。
半晌,她小聲說:「那……要不,咱們下回掙錢帶上他?」
秦浩搖了搖頭:「除非他自己開口,否則最好不要。」
「為什麼?」夏英傑滿臉不解:「多個人多份力,帶上他,錢也分他一份,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不等秦浩開口,一直安靜吃飯的張麗慧忽然嘆息了一聲。
她輕聲說:「英傑,你覺得是同學間的相互幫助,可在余高遠看來,那可能就是施捨。」
夏英傑皺眉:「可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嗎?」
秦浩點點頭:「對於有些人來說,面子一文不值,扔了就扔了,掙錢要緊。可是對於另外一些人,面子比天都大。」
這回,夏英傑徹底不吭聲了。
從這天開始,余高遠就再也沒有跟秦浩幾人一起吃過飯。
即便是在食堂里迎面碰到,他也會突然想起學生會「正好有事」,端著飯盒匆匆走開。
宿舍里,他回來得越來越晚;臥談會上,他插話越來越少。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大三。
……
轉眼,時間來到了1983年。
秋天的風已經帶了涼意,校園裡的楊樹葉子開始泛黃。 大四剛開學兩個月,學校就下了通知:法律系78級學生分配實習,秦浩、陳一眾、夏英傑、余高遠、陸則銘一行五人,被派往南余縣基層法院實習。
臨行前一天晚上,宿舍里,陸則銘興奮得滿地轉悠,興致勃勃地拍著胸脯表示,自己要在南余縣大幹一場,要憑藉自己豐富的法律知識,為南余縣的法治建設添磚加瓦。
「我早就想好了,第一站就去民庭!基層民事糾紛,那是我的主場!」
余高遠也是摩拳擦掌,眼底燒著一團火。
他很清楚,這次實習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跳板,實習期間的表現,將直接決定他畢業後的去向,能否進入最高人民檢察院,留在北京,就看這份實習報告了。
北京。這兩個字,承載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他全家的希望,是他必須死死抓住的東西。
所以他比誰都急切,比誰都想表現。
秦浩坐在床沿上,看著打了雞血一樣的兩個人,不禁暗自搖頭。
年輕真好。
可惜,他們還不知道基層到底是什麼樣子。
別說是在1983年這個法律還不完善的時代。
即便是到了2026年,法律體系健全的時代,在基層,依舊有著許多法律無法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