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余縣位於川渝交界的大山深處,距離北京足足兩千公里。
秦浩一行六人,先是轉了兩趟火車,然後又倒了三趟班車,最後一段路連班車都沒有了,還是搭了老鄉進城運化肥的拖拉機,才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呼——終於到了,再這麼顛下去,昨晚的隔夜飯我都得吐出來。」
從拖拉機的翻斗里爬下來,夏英傑扶著膝蓋一陣乾嘔,臉憋得通紅,半天直不起腰來。
張麗慧跟陸則銘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捂著胸口靠在路邊的大青石上,一個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兩個人都是臉色發白,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一眾稍微要好一點,畢竟人高馬大地擺在那裡,一米八幾的個子,扛得住折騰。余高遠就完全是硬扛著才沒有吐出來,喉頭一動一動的,額頭上全是虛汗,強撐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走吧,先把住處安頓下來,喝點熱水緩一緩。」秦浩一件一件地把大家的行李從翻斗里搬下來。
六個旅行袋加兩個帆布箱,他一個人搬了大半,剩下的陳一眾和余高遠強打精神拖起行李跟在身後,夏英傑跟張麗慧相互攙扶著走在最後面。
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走了。
一行人剛走到法院門口,還沒來得及打量這座灰撲撲的兩層小樓,一個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就從門裡迎了出來,老遠就伸出了手。
「你們是人民政法大學來實習的大學生吧?我是南余縣檢察院院長丁仲祥,辛苦了,一路上累壞了吧?」
秦浩還沒開口,余高遠就搶先一步迎了上去,雙手握住丁仲祥的手,一疊聲地道:「丁院長您好!我叫余高遠,這是秦浩、夏英傑、張麗慧、陳一眾、陸則銘,我們都是同班同學,很榮幸能來到南余縣實習,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丁仲祥擺擺手:「你們這些大學生,可都是天之驕子。聽說你們要來,我們這檢察院、法院可都爭著搶著要呢!咱們南余縣建縣幾十年,還從來沒來過正經政法大學的學生,你們可是頭一批。」
「您客氣了。」余高遠臉上帶笑,還想接著表現:「丁院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是……」
「你們一路辛苦了,我先讓人給你們安排住處吧。」丁仲祥抬手打斷了他:「至於實習,等休息好了再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余高遠還想再說些什麼,秦浩卻已經搶先一步握住了丁仲祥的手,一臉誠懇地道:「那就麻煩丁院長了。不瞞您說,我們這好幾天沒洗澡了,身上都快餿了,咱們這兒有洗澡的地方吧?」
丁仲祥哈哈一笑:「有!咱們這條件是差點,但男女洗浴室都有,熱水管夠!老張——老張!」
院子角落裡應聲跑過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老張你給他們安排一下住處,然後再帶他們熟悉熟悉環境。」
「好的丁院長。」老張搓了搓手,沖幾人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幾位同學,跟我來吧。」
丁仲祥又客氣了兩句,背著手回辦公室去了。余高遠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秦浩扛起行李:「走吧。」
隨後,秦浩一行在老張的帶領下穿過法院大門。院子裡有幾棵歪脖子黃桷樹,樹下拴著晾衣繩,晾著幾件制服和背心,一隻大黃狗趴在台階上,見了生人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把頭擱回了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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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二樓,是兩間打通的大屋子,靠牆擺著六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草蓆,一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屋頂吊著一個白熾燈泡,拉繩開關,一拽就晃悠。 「條件是差了點,你們將就將就。」老張有些不好意思:「熱水在一樓鍋爐房,晚上八點之前都有供應,就是得自己提。」
「挺好的,比我們學校宿舍還寬敞。」秦浩環顧四周說了一句。
剛把行李放下,老張就熱情地領著大家把檢察院轉了一圈。
這裡雖說是檢察院,其實也是法院,兩家合署辦公,一個院子,一個大門,門口掛兩塊牌子。
按照老張的說法,主要是南余縣這邊經濟比較困難,別說法庭了,連間像樣的會議室都沒有,真要開庭,就在一樓的院子裡拉個橫幅、擺幾張桌子,就算齊活了。
「說來也巧。」老張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邊上往下指:「今兒正好有一場庭審,幾位同學要不要看看?」
秦浩一行人齊齊湊到了二樓圍欄邊上。
樓下院子裡,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掛在兩棵黃桷樹之間,上面寫著「南余縣人民法院審判庭」。橫幅底下擺著三張課桌拼成的審判台,審判席上坐著個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老式眼鏡,台下支著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坐著兩個中年男子,旁邊則是各自的律師。
而旁聽席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抱著孩子的,嗑瓜子的,納鞋底的,還有個老頭端著一桿旱菸槍,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煙霧繚繞,明擺著是來看熱鬧的。
夏英傑幾人瞠目結舌。
在她們心目中,庭審現場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就應該莊嚴肅穆,人人正襟危坐,連咳嗽都得捂著嘴。可眼前這一幕,跟趕集似的。
更讓她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原被告雙方的代理律師,竟然來自同一個單位,庭審過程中兩人還有說有笑。 「這難道不算利益衝突嗎?」陸則銘忍不住發出疑問。
「這種小縣城,大概率只有一個法律援助單位,到外面請律師的費用,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負擔得起的。」秦浩壓低聲音解釋道:「法院也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話音剛落,更加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
也不知是誰先動了手,原告和被告居然當著審判長的面扭打在了一起,起因竟然是搶原告那塊牌子。
「我才是原告,你才應該是被告!」
「憑啥你是原告?!明明是我先遞的狀子!」
二人打成一團,圍觀群眾非但沒人攔,反而轟堂大笑,嗑瓜子的嗑得更起勁了,還有人在喊:加油。
審判長敲了半天法槌,槌頭都快敲掉了,還是沒能讓二人分開,老頭氣得吹鬍子瞪眼,一拍桌子,扯著嗓子吼:「休庭!休庭!都給我散了!」
這場鬧劇,才算落幕。
樓下雞飛狗跳,樓上鴉雀無聲。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都有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感覺。
三年的課堂教育,案例分析,模擬法庭,在眼前這一鍋亂燉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秦浩靠在窗邊,調侃道:「是不是覺得這裡的一切都特別不專業?」
夏英傑撇撇嘴:「何止是不專業,簡直就是亂來。」
「存在即合理。」秦浩收起了玩笑的語氣,正色道:「在你看來這些不專業的地方,往往蘊含著基層法律工作者的智慧。」
陸則銘心直口快,撇了撇嘴:「啥智慧,我咋沒看出來?」
「就拿剛剛原告、被告搶牌子打起來的局面。」秦浩轉過身,看著陸則銘:「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陸則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還能咋辦?按照藐視法庭,全給他們關起來!」
夏英傑深以為然,重重點頭:「這回我支持老陸。就該這麼辦!法庭重地,要是都跟他們似的這麼瞎胡鬧,法庭的威嚴、法律的尊嚴還要不要了?」
張麗慧沒吭聲,一雙眼睛望著樓下的院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余高遠則抱著手臂站在後面,一臉不耐煩——在他看來,這種「無聊」的討論,根本不值得參與。
秦浩雙手抱臂,反問:「關起來,然後呢?」
「然後……然後判個十天半個月的……」陸則銘話音未落,自己就先有些不自信了。
他畢竟也是學了三年法律的人。人家是來法院打官司的,而且是民事訴訟,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被關起來,確實有些太嚴重了。 夏英傑卻依舊堅持:「我覺得這樣判決沒問題。亂世用重典,只有這樣才能維護法律的尊嚴。」
秦浩搖搖頭,語氣嚴肅:「法律的尊嚴,不是靠嚴刑律法來維護的。還記得大一周教授給咱們上的第一堂課嗎?」
幾個人都是一怔。
「當時周教授提出一個問題:法律的目的是什麼。」秦浩的目光緩緩掃過幾人:「老陸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陸則銘愣了愣,遲疑道:「我說……是消滅罪犯。」
秦浩點點頭:「如果法律存在的意義只是消滅罪犯,那就太簡單了。不需要管罪行輕重,不需要區分故意過失,一律死刑,什麼犯罪都絕跡了。可那樣一來,還是法律嗎?」
「我記得當初秦朝那會兒,商鞅變法也沒用到這樣的嚴刑峻法吧?」
這下陸則銘跟夏英傑都不吭聲了。
夏英傑嘴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她一直信奉的是條文主義,法條寫得明明白白,照章辦事就是最大的公正。可剛才樓下那場鬧劇,如果真按她說的辦,原被告雙方各判十天,判完了,兩家怕是要結成世仇,下一步可能會鬧出更嚴重的問題。
陳一眾一直沉默地靠在窗邊,這時忽然開口,若有所思:「老秦,當初周教授只是說,讓我們自己去找答案,想一想要做一個怎樣的法律人。其實那個時候,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對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秦浩身上。
連一直心不在焉的余高遠,都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 夕陽正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秦浩的半邊臉映得發亮。他沉默了幾秒,卻緩緩搖了搖頭。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我的標準,並不適合所有人。」
「不過——有一句話,我覺得可以跟大家共勉。」
「我們將來所經手的,不止是一個個案件,而是原被告雙方,乃至兩個家庭的命運。」
夏英傑還在回味秦浩所說的話,張麗慧若有所思地抿著嘴唇,陳一眾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掌聲。
啪、啪、啪。
眾人一回頭,才發現,剛剛宣布休庭的審判長,不知何時已經上了樓,正站在樓梯口,笑著鼓掌。
「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學的高材生,講得真好啊。」
審判長緩步走了過來。此人五十上下,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頂光可鑑人,只有邊上稀稀拉拉幾綹頭髮,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乾癟的小老頭,衣服皺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一點剛才拉架時蹭上的灰。
「對了,自我介紹一下。」小老頭笑眯眯地道:「鄙人張恩成,負責協調咱們公檢法各部門之間的工作。法院人手不足的時候,也會兼顧擔任審判長。」
「張審判長您好!」余高遠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搶上前,雙手握住張恩成的手,熱情洋溢:「我叫余高遠……」 張恩成面露微笑,禮貌性地跟余高遠握了握手。
然後,他越過余高遠,徑直來到秦浩跟前,抬起眼皮,隔著那副老花鏡仔細打量了他幾眼。
「小伙子說得不錯,很有見地。」張恩成伸出手:「怎麼稱呼?」
「秦浩。」
「好名字。」張恩成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行,那你們接著逛吧,我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
「您慢走。」秦浩微微欠身。
張恩成背著手,慢悠悠地下了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看著張恩成離去的背影,余高遠站在原地,臉色越發難看。
秦浩裝作沒看見,轉過身,沖夏英傑幾人擺擺手:「行了,別逛了,趕緊打點熱水洗一洗吧,這身上都快餿了。」
「對對對,趕緊去洗澡!」夏英傑如夢初醒,回到寢室抓起臉盆和毛巾就往樓梯口沖:「我這身上都有味兒了!」
「哎哎哎,講不講先來後到了!」陸則銘拎著搪瓷盆追了上去。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下了樓,只有餘高遠磨磨蹭蹭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個亂糟糟的院子,又看了看前面秦浩的背影,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