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南余縣法院大院裡還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秦浩一行六人來到檢察院長辦公室。
「這樣吧。」丁仲祥端著搪瓷杯,沉吟片刻:「小余、小陸、小陳,你們三個跟著張審判長學習。小秦、小夏、小張,你們三個跟我來。」
余高遠三人互相看了看,跟著老張前往張恩成的辦公室,丁仲祥則招呼秦浩三人跟自己走。
很快,一行人就來到一樓的一間辦公室,丁仲祥直接推開門。
辦公室里,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趴在辦公桌上寫作業,靠里一點的桌上,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光著屁股躺在桌面上蹬腿,一個中年婦女正手忙腳亂地給他換尿布,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屋裡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小孩身上的奶腥氣,兩張辦公桌,一堆檔案櫃,就這麼擠在一處。
丁仲祥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清了清嗓子,強行擠出一個笑臉:「方淑梅同志,在咱們南余縣法院幹了很多年了,經驗豐富,往後你們三個就跟著她實習。」
說著,他側身面向方淑梅,壓低聲音叮囑:「這些可都是人民政法大學來的實習生,你可得給我好好帶。」
方淑梅換好尿布,把小男孩往桌邊的長凳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才轉過身來打量起秦浩三人。
目光掃過夏英傑和張麗慧時,她眼裡不自覺閃過一道異彩。
「丁院長放心吧,我會用心的。」她說。
丁仲祥輕聲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
屋裡的氣氛安靜了幾秒。
方淑梅把小男孩牽到兩個姐姐那邊,低聲吩咐:「看好弟弟。」
然後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三個檔案袋,分別遞給秦浩三人。
「不管是檢察院還是法院,查閱檔案都是基本功。」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熱情也聽不出冷落:「你們就先從這個開始吧。」
兩張辦公桌,一張被兩個小姑娘占著寫作業,另一張滿打滿算也只坐得下兩個人。
秦浩把自己的檔案袋往胳膊底下一夾,沖夏英傑和張麗慧擺擺手:「你倆坐,我去外頭看去。」
說完人已經出去了,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又搬來一條長凳,就這麼靠牆坐著。
張麗慧見狀嘴角微翹:「他還挺會想法子的。」
「這傢伙不會委屈自己的,放心吧。」夏英傑劍眉輕挑。
「我哪有不放心……」張麗慧下意識辯解,話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話等於不打自招,臉頰「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那你心虛什麼?」夏英傑的尾音拖得老長,一臉戲謔。 「你……」
「咳咳……」
一聲乾咳從桌子那頭傳來。
夏英傑吐了吐舌頭,趕緊埋頭扎進檔案里。張麗慧把紅透的臉埋進卷宗後頭,半天沒敢露出來。
---
轉眼,就到了飯點。
方淑梅收拾了一下桌面,對屋裡三人道:「中午我得回家做飯,你們自己安排。」
說完,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牽著大的,老二拉著老大的手,浩浩蕩蕩離開。
夏英傑看著那一串背影,直搖頭:「這南余也太不正規了。檢察院跟法院擠在一個院子辦公不說,執法的同志還帶著仨孩子來上班,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幼兒園呢。」
張麗慧收拾著手裡的檔案,慢聲說:「或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那也是不該把家裡的事情攪到工作上。」夏英傑還是搖頭。
張麗慧合上檔案:「走吧,吃飯去。」 夏英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雖然從頭到腳的衣裳格外樸素,卻偏偏有種別樣的風韻。
門口傳來聲音,秦浩拿著檔案袋走了進來,把棉線在檔案袋上繞好,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吃飯。」
---
很快,秦浩一行三人就跟余高遠三人在食堂碰了面。六個人占了張大圓桌,一人一個搪瓷飯盒,熱氣騰騰地擺開。
陸則銘揭開飯盒蓋,就著熱氣往裡一瞧,眉毛都快皺到一起了:「這也太素了點吧,後廚是不是忘了放油炒?一點油星子都沒見著。」
「少說兩句吧。」余高遠大口大口地吃著:「你以為還是在北京呢?這是南余。能有兩個菜就算是不錯了。」
這三年,余高遠基本不跟秦浩幾人一起吃飯。原因很簡單,自從秦浩在學校里弄了個幫人辦營業執照的業務,一個學期下來錢是真沒少掙,哪怕是五個人分,也足夠他們天天在學校食堂里大口吃肉、隔三差五還能下館子。
余高遠自尊心強,蹭別人的肉他咽不下去,索性眼不見為淨。
現在好了,到了南余縣,白水煮豆角面前人人平等。余高遠扒拉著飯,心裡甚至還有些暗自竊喜:看吧,有錢又怎麼樣?到了這地界,還不是跟我一樣吃這些。
夏英傑沒滋沒味地吃了幾口,把筷子放了下來,看著飯盒發呆。
張麗慧倒是不嫌棄,安安靜靜地,一口一口吃得挺認真。對於她來說,能頓頓有熱飯吃,這些已經比小時候好得太多了。
「你們等我一會兒。」 秦浩放下筷子,起身跑了出去。不多會兒,他從樓上寢室下來,手裡捧著一個空的水果罐頭玻璃瓶。
他回到桌上坐下,擰開玻璃瓶的蓋子。
「噗——」
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鼻而來,油亮的紅油,混著剁椒的辛香,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陸則銘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兩眼放光:「老秦!你小子還藏著這麼個寶貝!不早點拿出來。」
「早拿出來,還不早被你霍霍光了。」秦浩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把瓶子往桌子中間一推。
原本沒胃口的夏英傑鼻子動了動,也不知不覺重新拿起了筷子。
「這是……肉醬?」張麗慧用筷子尖粘了一點,放在舌頭上嘗了嘗,眼睛一亮:「味道真不錯!」
「提前熬好的剁椒肉醬。」秦浩解釋道:「都別客氣,吃完了回頭想辦法弄點肉票,我再熬一瓶。」
「一瓶哪夠!最好是一人一瓶。」陸則銘二話不說,舀了兩大勺蓋在飯菜上,拿筷子一拌,紅通通的油汁滲進白米飯里,頓時食慾大增,呼嚕呼嚕吃出聲來。
秦浩笑罵:「還一人一瓶?你知道這一瓶要用多少肉、多少油嗎?」
「嘿嘿,反正老秦你鬼點子多。」陸則銘吃得滿嘴油光,含混道:「出錢還是出力,你知會一聲,兄弟們隨時候命。」 「這還差不多。」
夏英傑舀肉醬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余高遠一直沒動筷子,就坐在那裡悶頭扒自己那點白飯。她下意識夾起一筷子肉醬,往余高遠那邊遞了遞:
「老余,嘗嘗,」
「啪嗒。」
余高遠直接扣起了飯盒。
「我吃飽了,你們慢吃。」
說完,他一抹嘴,起身就走,一轉眼就出了食堂門。
夏英傑的筷子舉在半空,整個人僵在原地。
陸則銘咽下嘴裡的飯,忍不住吐槽:「這傢伙!三年了還是這個臭德行,死要面子。」
「可能……」陳一眾推了推眼鏡,慢吞吞打圓場:「可能老余是真的吃飽了呢。」
「你少替他打馬虎眼!」陸則銘把筷子往飯盒上一擱:「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這傢伙吃飯,恨不得把飯盒都舔乾淨了,他今天還剩一半就吃飽了?」
秦浩伸手拍了拍陸則銘的胳膊:「行了老陸。」 「以前在學校也就算了,關起門來怎麼鬧都行。現在到了南余,咱們六個人代表的就是人民政法大學。別讓外人看笑話。」
陸則銘胸口起伏了兩下,到底把火壓了下去,不甘心地點點頭:「……知道了。」
---
吃完飯,六人回寢室睡了個午覺。
到了下午兩點,方淑梅才帶著三個孩子姍姍來遲。
「都看得怎麼樣?」
夏英傑自信滿滿地把手裡的卷宗一合:「方法官,您給的檔案,我看完了。」
「你們呢?」
秦浩和張麗慧微微點頭。
方淑梅眼裡閃過一絲讚賞,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學出來的哈。」
她拉過一張凳子在對面坐下:「那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這三個案子,你們覺得判罰有什麼問題嗎?」
夏英傑最先舉手:「我覺得,這個猥褻婦女的案子,判罰有很大問題!」 「哦,你說說看。」方淑梅身子微微前傾。
夏英傑正色道:「按照卷宗來看,這是一個典型的猥褻婦女案。犯罪分子李某,卷宗里記錄有過多次當街調戲婦女的行為,屬於累犯,並且毫無悔過之意,態度極其惡劣。按照目前最高法的指導方針,至少應該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甚至是無期徒刑。但是這個案子,僅僅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方淑梅笑著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感慨:「果然是從北京來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忘了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
方淑梅指了指卷宗封面的落款日期:「這個案子,是七月中旬判決的。那個時候,最高法的指導方針還沒下達到南余。」
夏英傑臉上的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抱著卷宗憤憤道:「便宜這傢伙了!」
方淑梅看著義憤填膺、眼睛亮晶晶的夏英傑,恍惚間,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剛剛大學畢業那會兒。
如果當初……如果自己當初能夠狠下心來,拒絕父母的請求,不回這個縣城,是不是人生就會不一樣了?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的目光散了,落在桌角,落在那兩個趴著寫作業的女兒身上,很久很久。
「方法官,你怎麼了?」 張麗慧的聲音把她驚醒,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到她面前,方淑梅的眼角,不知何時已經濕了。
方淑梅回過神來,愣了一下,隨即故作輕鬆地搖搖頭:「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她接過手帕按了按眼角,又遞還回去,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淡淡的笑,看張麗慧的目光也更加柔和。
「咱們繼續吧。」她坐直了身子:「小張,你呢?你覺得哪個案子有問題?」
張麗慧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看了一上午的判斷,條理清楚地講了一遍。
方淑梅靜靜地聽著,沒說什麼,可臉上的笑容,卻更濃了。
「小秦,你呢?」
秦浩把手裡那份卷宗放到桌上。
「按照卷宗來看,這個邱阿桂殺夫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被告人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作案工具、時間、動機全部對得上,村里多人證言也都能相互印證。即便是邱阿桂有主動投案自首的情節,按照目前最高法的指導方針……」
「等等!」
方淑梅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她一把按住卷宗,急道:「你的檔案拿來我看看!」 秦浩把檔案袋遞過去。方淑梅飛快地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她苦笑一聲:
「今天真是忙昏頭了……我本來是打算,拿三個之前已經判決的案子,讓你們先過渡一下、練練手的。沒想到拿錯了,把這份,也塞給你們了。」
「既然如此。」她抬起頭,看向秦浩三人,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那咱們就說一說,這個邱阿桂殺夫案吧。」
一聽這話鋒,夏英傑和張麗慧「騰」地都來了精神,這是要讓他們直接參與庭審辦案了!
方淑梅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下來:
「被告人邱阿桂,不到十七歲,就被家裡嫁給了現在的丈夫。這個人性情暴戾,是個酒罐子,喝了酒就打人。婚後,她接連生了三個孩子,十幾年,她經常遭受丈夫的毒打,她找過婦聯,派出所也出過警,但是沒用,丈夫還是經常對她動手……」
她頓了頓,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終於,在一天夜裡,她忍無可忍。趁著丈夫爛醉熟睡的時候——」
「殺了她的丈夫。」
夏英傑幾乎脫口而出:「活該,這樣的人渣,要我說就該直接槍斃!」
話音剛落,額頭上就挨了一下,夏英傑余怒未消瞪著秦浩:「怎麼了?我說的難道不對?」
「從個人情感上來說,我同情邱阿桂,也認同你的說法,這樣虐待老婆的王八蛋死槍斃十次都是便宜他,但是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南余法院實習,代表的是整個法院,作為執法者,最大的忌諱就是把自己的個人好惡代入到案件當中。」秦浩正色道。 方淑梅聞言,眼裡滿是驚訝。
張麗慧拽了拽夏英傑的胳膊:「老秦說得對,作為執法者,不能被自己的情緒牽著走。」
夏英傑不甘心的捶了一下辦公桌:「十幾年的虐待啊,邱阿桂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方淑梅嘴角露出一抹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