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745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第1745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2026-10-19 16:00:03 作者: 水晶咕咾肉

  重新冷靜下來後,夏英傑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火也一起壓下去。

  她定了定神,重新在方淑梅對面坐下:「師傅,像邱阿桂這種情況,是不是可以往正當防衛、或者至少往防衛過當上靠?根據公安機關的調查,當晚邱阿桂的丈夫黃連蒼,又對她實施了家暴。」

  張麗慧也滿懷期望地看向方淑梅,眼睛亮晶晶的,像兩個等著老師公布答案的學生。

  不等方淑梅開口,秦浩一句話就把二人的期望打了個粉碎:「刑法對正當防衛的定義,是指對正在進行不法侵害行為的人,採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正在進行是關鍵。但邱阿桂是在黃連蒼喝醉熟睡之後,對其連砍數十刀,致其死亡。侵害在那一刻已經停止了。明顯不適用於正當防衛的範疇。」

  夏英傑不甘心:「可是根據邱阿桂所在片區派出所的出警記錄,黃連蒼對她的家暴不僅僅發生在醉酒狀態!邱阿桂或許是害怕黃連蒼酒醒之後再度對她進行虐待,所以才趁其睡著動手。」

  秦浩打斷她,「法律講究的是證據。你怎麼證明黃連蒼酒醒之後就一定會對邱阿桂實施虐待?出警記錄只能證明過去發生了什麼,證明不了未來會發生什麼。」

  「可是……」夏英傑猛地站起來,眼眶一下就紅了,銀牙緊咬:「可是男女之間有著明顯的體力差距!正常狀態下邱阿桂根本不可能打得過黃連蒼,她清醒的時候動手是找死!婦聯她找過、警她也報過,可是每次報警之後,等來的都是黃連蒼變本加厲的虐待!派出所的人前腳走,黃連蒼後腳就把她按在地上打,打得她跪下來給全村人看!她還能怎麼辦?」

  屋子裡安靜下來。

  「老秦!」夏英傑的聲音都在抖:「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總替那個家暴的混蛋說話!」

  張麗慧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英傑,老秦只是在探討案情……」

  秦浩面色一整,站起身來,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開庭如開戰。我剛才所說的問題,公訴方一定會提出來,如果我們現在不能就這些問題找到合法的證據和突破口,就沒法替邱阿桂求得一線生機。」  夏英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泄了氣的皮球,緩緩坐下,歉疚道:「抱歉老秦……是我誤會你了。」

  張麗慧看向秦浩的眼神,也不知不覺多了幾分柔和。

  方淑梅坐在一旁,端著搪瓷缸子沒說話,看著這一幕,她眼珠一亮——面前這三個年輕人,不僅一腔熱血心懷正義,而且有能力、有手段,她相信,在這樣一群年輕人的努力下,法律一定會越來越完善,法治社會終有一天會成為共識。

  「行了。」她放下缸子:「既然你們都已經聊到這個地步了,明天跟我一起去監獄,見見邱阿桂。」

  夏英傑眼珠一亮:「師傅!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明天就可以參與辦案了?」

  「不是明天。」方淑梅笑了,眼角的皺紋里都是笑意:「是從今天開始。」

  張麗慧的眼裡也滿是激動。大學三年,法律條文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也看過不少案件範例——可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辦案,還是第一次。

  從今天開始,她是一個真正的執法者了。

  ……

  下午吃過晚飯,日頭西斜,暑氣退了些,秦浩一行人來到法院門口的老槐樹下乘涼。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第一天的實習經歷。

  陸則銘第一個開口吐槽,一屁股坐下就唉聲嘆氣:「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當初周教授說,咱們距離法治社會還要整整一代人,是什麼意思了。」

  「基層這幫律師簡直就跟開玩笑一樣!就拿我們今天接觸的持槍搶劫案來說,法律顧問處那兩個律師,從頭到尾就只會一句『認罪認罰態度好,爭取從寬』還有更離譜的,派出所的民警居然私自掉換物證!」  余高遠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嘆了一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當上下而求索……」

  陸則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就你會起高調。」

  陳一眾眼見氣氛要緊張起來,連忙岔開話題,沖秦浩努努下巴:「對了,老秦,你們那邊什麼情況?」

  不等秦浩開口,夏英傑就搶先道:「別提了,提起這個案子我就一肚子氣。」

  於是她把邱阿桂的案子說了一遍。

  余高遠聽完,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我聽說這個案子鬧得很大。死者家一大幫親戚,拿著血書到縣裡上訪,要求判邱阿桂死刑,給她黃連蒼償命。」


  夏英傑一聽更火了,騰地站起來:「都是一丘之貉!邱阿桂被虐待的時候,怎麼不見這幫『親戚』出來主持公道?現在人死了,倒想起要血債血償了?照我說邱阿桂還是太仁慈了,就該把這幫人全都——」

  

  秦浩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要是這案子發生在三十年後,邱阿桂真這麼幹了,然後再讓自己的子女簽諒解書,說不定,還真就能保住一條命。

  「別發牢騷了。」他擺擺手站起來:「還是想想明天見了邱阿桂,該說些什麼吧。」

  張麗慧看向他:「老秦,你有什麼想法直說好了,別打啞謎。」

  秦浩正色道:「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邱阿桂被家暴了十幾年,全都忍下來了。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突然痛下殺手?」

  張麗慧眼珠一轉:「老秦你的意思是……邱阿桂有別的難言之隱?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邱阿桂的口供不是說了嗎!」夏英傑反駁道:「她是被黃連蒼打得受不了了,趁著他喝醉酒睡著下的手。」

  秦浩:「我也只是提供一個思路,這樣吧,明天你們倆跟方法官一起去監獄見邱阿桂,女人跟女人好說話,有些話,當著男人的面她或許更開不了口。」

  「我去黃連蒼家裡,了解一些情況。」

  張麗慧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擔憂,叮囑道:「黃連蒼家……那你小心點。」

  秦浩笑了笑,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放心。到了黃連蒼家,我就擺出一副跟邱阿桂勢不兩立的架勢,保證不吃虧。」

  張麗慧忍不住掩嘴輕笑。她現在都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了。




  「行了行了,天色也不早了。」秦浩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離開:「趕緊去打熱水吧,回頭鍋爐房該下班了,明天早上連洗臉水都沒有。」

  眾人紛紛起身。只有餘高遠落在最後,望著秦浩那副晃晃悠悠的背影,眼裡滿是戒備。

  像邱阿桂這樣的案子,社會影響廣,雖然極容易踩雷,可一旦辦好了,必然會成為實習履歷上濃墨重彩的加分項。他不像陳一眾,背後站著周教授,他要想留在北京、進最高檢,實習證明上批語的每一個字,都至關重要。

  ……

  轉過天來,天剛蒙蒙亮。  夏英傑跟張麗慧跟著方淑梅去了監獄,而秦浩則借了檢察院的一輛二八自行車,馱著個帆布包,一路叮鈴咣當地蹬出了縣城,前往黃坪村。

  一路上的路況,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水泥路出了縣城就斷了,接上的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軲轆陷進車轍里能彈起來顛得人牙酸。進入村子唯一的一條小路窄得連小汽車都進不去,更別說貨車了。

  黃坪村坐落在山腳下,村民世代靠務農為生,貧窮就是這裡最鮮明的標籤,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打了好幾處補丁,補丁摞著補丁,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村里沒有學校,孩子們要上學,只能天不亮就起身,走十幾里山路去鄉里的學校。

  秦浩一路打聽,來到黃連蒼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黃連蒼的父親早亡,是母親一手把兒子拉扯大的,孤兒寡母幾十年。如今家裡又失去了唯一的壯勞力,頂樑柱塌了,家境更加窘迫。

  院子裡靜悄悄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屋檐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玉米。

  老太太領著三個孫子孫女,午飯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糧粥,桌上連一碟鹹菜都沒有,幾個孩子捧著碗,喝得呼嚕作響。

  聽說秦浩是法院來的,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先是一驚,隨即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起苦來。他兒子如何老實本分,如何是家裡的天,如今天塌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可怎麼活……那喪子之痛是真情實感的,哭得捶胸頓足,鼻涕甩出去老遠。

  秦浩強忍著,一條一條地聽。

  心裡卻是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這老太太,就是活該。

  沒錯,她確實苦。喪夫,喪子,窮困潦倒。可這份苦,有一大半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兒子是什麼德行,她當娘的,自己不知道嗎?  酗酒、賭博、家暴,這樣的惡習絕不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黃連蒼十幾歲就開始在村里橫行,成年後賭輸了把家裡的口糧都抵出去,但凡她在幼年時能嚴格管教,能狠下心來打一頓、關三天,也不至於把兒子養成今天這副模樣,更不至於做出把自己親生女兒交給債主強姦抵債,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


  而面對兒媳婦邱阿桂,老太太一口一個「男人哪有不打老婆的」,就更是荒謬。

  她自己也是從媳婦熬過來的,按理說最懂那種滋味。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知道將心比心,自己淋了半輩子雨,有能力的時候,給別人撐把傘。

  結果呢?這老太太不僅不給兒媳婦撐傘,還要把她當年受過的罪,讓兒媳婦也受一遍。邱阿桂挨打的時候,她視而不見,邱阿桂找婦聯、報警也是她在中間和稀泥擔保兒子不會再動手。

  可以說,這十四年裡,老太太要是能護一護邱阿桂,邱阿桂也不至於走到砍死黃連蒼那一步。

  毫不誇張地說,就是這老太太親手把自己兒子送上了黃泉路。

  「咳咳,老太太。」秦浩實在忍不住,打斷了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哭訴:「是這樣的。法院這邊,已經在對邱阿桂的案子進行內部討論了,討論量刑。我們院長派我過來,主要是想再核實一下案發當晚的經過,把細節做紮實。」

  他抹了把臉,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小的女孩身上——齊耳的短髮,舊布衫,一雙眼睛躲躲閃閃的。

  「這是您的大孫女吧?我能不能單獨跟她了解一些情況?」

  老太太立刻心懷警惕地把孫女往身後一攏:「她一個孩子能知道什麼?殺人的償命,這還有啥好核實的!」

  「話不能這麼說。」秦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看了卷宗。案發當晚,您不是走親戚去了嗎?我們得把證詞做紮實了,才好判邱阿桂死刑,給您兒子一個交代啊。」

  聽秦浩這麼一說,那句「死刑」像一劑定心丸,老太太臉上的警惕立刻鬆懈下來。但她到底不放心,還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兩人三步開外的地方,眼睛時刻盯著。  秦浩只能裝模作樣地問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邱阿桂的大女兒十分膽怯,始終不敢直視秦浩,回答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每答一句,就飛快地瞟一眼奶奶。

  「咳咳——」秦浩清了清嗓子,擰著眉頭:「老太太,說了這一晌,嗓子都冒煙了。您這……有水嗎?」

  老太太不情不願地嘟囔著,起身往裡屋去了。

  秦浩趁機把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塞進邱阿桂大女兒手裡,同時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低聲道:

  「不想跟你媽媽一樣,就照我說的做。」

  邱阿桂的大女兒渾身一顫,她猛地抬起頭,對上秦浩的眼神。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然後,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裡屋傳來老太太的腳步聲。

  秦浩直起身,接過搪瓷缸子:「對了,你爹當晚喝的都是什麼酒?散裝的還是瓶裝的?」

  女孩會意,小心回答:「散裝的,瓶裝的酒貴,俺爹喝不起。」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