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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6章 釜底抽薪

2026-10-19 16:00:44 作者: 水晶咕咾肉

  秦浩又裝模作樣地問了一些問題。

  一來一回,問得老太太都有些犯困了。

  眼看已經快三點了,秦浩這才站起身,跟老太太告別。

  老太太還特地拉住他的袖子叮囑:「小同志,你們法院要給我們做主啊,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一定要判她死刑啊。」

  秦浩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強忍著一巴掌扇過去的衝動,隨口敷衍道:「放心吧,我們法院會依法辦事的。」

  就在秦浩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叔叔,我送送您吧。」

  是邱阿桂的大女兒。女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說完不等老太太阻攔,就一把拉住秦浩的胳膊出了門。




  二人一路出了村子,來到村口。秦浩回頭看了看,見身後沒人,這才停下腳步。

  「你媽之所以殺你爸,是為了保護你。」他開門見山:「如果你不站出來,她只有死路一條。」

  姑娘雙目通紅,混身顫抖,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半晌,才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可是……我怕……」

  秦浩沒有逼她,只是拍了拍姑娘瘦削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你是怕出庭作證以後,就沒法在村里立足了,對吧?」

  姑娘顫巍巍地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是你什麼都不說,接下來你的命運會是什麼樣?」秦浩蹲下身,跟姑娘平視,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家裡父母都沒了,下面還有弟妹,說不定再過個兩三年,你奶奶就會做主,給你在附近村里找一個出得起彩禮的男人,把你嫁過去。」

  「南坪這個地方,男人打老婆是常態。你要是運氣好,只需要隔三差五挨頓打;你要是運氣不好,碰到你爸那樣的……」

  話沒說完,姑娘渾身猛地一抖,雙手抱住腦袋,驚叫出聲:

  「不,我不要過我媽那樣的日子!他不是我爸,他就是個畜生!」

  喊完這一嗓子,姑娘捂著嘴,眼淚終於決堤,順著指縫往下淌。

  秦浩等她哭夠了,才繼續說道:「你要是肯出庭作證,我可以送你去姜陽。那裡沒人認識你,你要是想讀書,我可以供你上學,一直供到你大學畢業,要是不想讀書,等你滿十八周歲,我可以給你安排工作。」

  姑娘哭聲一頓,慢慢放下手,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浩。

  

  半晌,她才一把抓住秦浩的手,仿佛抓住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有騙你的必要嗎?」秦浩反問。

  姑娘怔住了。抹了把眼淚,忽然又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為什麼要幫我?」

  秦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遠處層疊的山影,淡淡道:「你應該慶幸,自己有個偉大的媽媽。」

  ……

  秦浩騎著二八大槓回到南余法院時,已經是日暮西山了。

  夕陽把法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夏英傑跟張麗慧就坐在槐樹底下,看起來情緒不太高的樣子。

  陸則銘眼尖,第一個瞧見他:「老秦,你可算是回來了!趕緊的吧,我們這都安慰半天了,一點反應沒有,跟木頭似的。」

  張麗慧見秦浩一路風塵僕僕,褲腿上全是黃土灰,柔聲道:「辛苦了,累壞了吧?」

  「還行。」秦浩把自行車支好,捶了捶發酸的後腰,嘴角帶著點笑:「總算是有點收穫,不枉我白跑一趟。」

  「收穫?!」

  話音未落,夏英傑「騰」地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竄到秦浩面前,眼睛瞪得溜圓:「什麼收穫?快說快說!」

  秦浩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看你們這個樣子,今天跟邱阿桂的會面,情況不太樂觀?」  「何止是不太樂觀!」夏英傑苦著臉:「邱阿桂一口咬死,她就是受不了丈夫的虐待才殺人的,而且還主動請求我們判她死刑!」

  張麗慧抓著秦浩的胳膊晃了晃,語帶哀求:「老秦,你就別賣關子了,我們這都急死了。」


  秦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邱阿桂的大女兒跟我說了一個情況,黃連蒼不僅酗酒,而且嗜賭如命,欠了同村一個叫馮大志的牌友很多錢,還不上,就想讓女兒陪馮大志睡覺抵債。邱阿桂應該就是為了保護女兒,這才對黃連蒼痛下殺手。」

  此言一出,槐樹底下霎時安靜了。

  夏英傑愣了足足三秒,隨即氣得破口大罵:「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渣?!那可是他親女兒!這樣的人渣槍斃一千次都不為過!邱阿桂哪裡是殺人,她這是在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夏英傑你這話就有點過了。」陸則銘適時地潑下來一盆冷水:「再怎麼說,邱阿桂也是殺人,人命官司,而且又正好趕上嚴打……」

  夏英傑狠狠瞪了過來。

  陸則銘脖子一縮,聲音瞬間小了八度:「行,行,我不說了還不行嘛。」

  張麗慧站出來打圓場:「好了,都別吵了。不管怎麼樣,老秦查到的這些還是很關鍵的,咱們趕緊去師傅家,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夏英傑一把按住自行車后座:「老秦,自行車借我們用用。」

  秦浩眉毛一挑:「幹嘛?這就開始卸磨殺驢了?」  「哪有!」夏英傑一臉正氣:「這不是看你騎了一天車,怕你累著嘛。既然你不累——那就麻煩你帶上我們一起吧。」

  說著,也不等秦浩答應,直接一撩腿坐上了自行車前端的橫槓,坐得四平八穩。

  張麗慧在旁邊看著,抿嘴一笑,一咬牙,也撩起衣角上了后座。

  秦浩:「……」

  得,一輛車,仨人。

  他扶著車把滑行了幾步,腳尖踩上踏板,鏈條「咔噠」一聲咬合,自行車晃晃悠悠地衝出了法院大門。

  秦浩騎得飛快。

  二八大槓本就沒有什麼避震可言,縣裡的土路又坑坑窪窪,劇烈的顛簸中,夏英傑只能儘量往秦浩胸口靠,整個人就跟依偎在他懷裡似的,張麗慧則是雙手緊緊抱住秦浩的腰,才不至於被顛下去。

  晚風撲面,槐花的香氣若有似無。

  可惜,方淑梅家距離法院實在太近了。

  還沒等秦浩繼續享受這份「齊人之福」,車輪已經穩穩停在一棟筒子樓前。

  夏英傑跟張麗慧跳下車,都狠狠瞪著他:「騎那麼快幹嘛!」  「這不是看你們心急嘛。」秦浩振振有詞,一把撐住車:「我這是急人之所急。」

  「你那是急你自己的所急!」兩人異口同聲。

  就在三人鬥嘴的時候,方淑梅的小女兒一眼認出了他們,回頭脆生生地喊:

  「媽,你徒弟來啦!」

  樓道公共灶間裡,方淑梅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見了三人明顯有些驚訝:「你們怎麼都來了?出什麼事了?」

  夏英傑也不拐彎,把邱阿桂女兒在村口說的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方淑梅聽著聽著,拿著鍋鏟的手都抖了幾下,鍋鏟「噹啷」磕在鍋沿上。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都有些發熱:「小秦,你了解到的這個情況太重要了!要是能證實黃連蒼逼女兒抵債,那邱阿桂的殺人動機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都幾點了飯還沒做好?!」

  就在此時,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晃晃悠悠走了過來,黑紅的臉膛,領口敞著,走路畫著圈,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你還在這跟人閒聊,想餓死我跟孩子是不是?」

  方淑梅臉色一變,趕緊轉身回灶台:「這菜都還沒上桌呢,怎麼又喝上了?你先回屋等一會兒,馬上就好了,馬上。」  「等什麼等!」男子卻是不依不饒,幾步竄過去,一把拽住方淑梅的胳膊:「一天天的就知道單位那點破事,你有沒有把我和孩子放在心上……」

  方淑梅正要辯解,男子胳膊一掄,抬手就往她臉上招呼——

  「住手!你要幹嘛?!」夏英傑連忙喝止。

  男子酒勁上頭,壓根沒搭理她。巴掌帶著風聲,眼看下一秒就要扇在方淑梅臉上——

  卻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秦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近前,五指如鐵箍,扣著男子的腕骨,紋絲不動。


  「喝點酒就打老婆。」秦浩冷著臉:「你們這南余縣的男人都是些什麼混蛋?邱阿桂的事還沒給你們敲響警鐘?就不怕自己哪天喝多了,被老婆一刀砍死?」

  男子疼得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扭頭看清是個年輕幹部,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訕訕道:「我……我沒真想打她,就是做做樣子……」

  「做做樣子?」秦浩冷笑一聲,手上又加了半分力。

  「咔」的一聲輕響,男子疼得臉都白了,殺豬似的「嘶」了一口涼氣。

  「你曉得她是誰嗎?」

  「她……她是我老婆……」男子聲音都在抖。  「她除了是你老婆,還是我們師傅,是南余縣唯一的女庭長!」秦浩手腕一翻,另一隻手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單臂發力,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壯漢整個提了起來,腳尖離地。

  「你打她,就是在打南余縣整個司法系統的臉!不僅我不會放過你,整個南余縣司法系統都不會放過你!」

  夏英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沖秦浩豎起大拇指,跟著上前一步,指著男子的鼻子警告:「沒錯!你再敢碰我們師傅一根手指頭,我立馬報警把你抓起來,當成典型遊街示眾!這南余縣的歪風邪氣,就從你這兒開始整治!」

  一聽「遊街」兩個字,男子剩下的酒也都醒了,兩條腿哆哆嗦嗦,連聲告饒:「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打她了,再也不敢了……」

  方淑梅站在灶台邊,看著拼命維護自己的三個徒弟,滿眼都是感動。

  明明,她只帶了他們兩天啊。

  她吸了口氣,走過來:「小秦,你把他放下來吧。」

  秦浩手臂一松,男子「咚」地落了地,踉蹌兩步,扶著灶台直喘。

  方淑梅解開圍裙,轉手往他懷裡一塞:「行了,讓他炒菜,咱們繼續說邱阿桂的案子。」

  秦浩接過鍋鏟,「啪」地拍進男子手裡。

  男子起初還有些不情願,梗著脖子想說什麼,秦浩抬手比了個握拳的手勢。

  男子頓時慫了,接過鍋鏟,灰溜溜地轉過身去顛勺,再沒吭一聲。  方淑梅看著自家丈夫那副唯唯諾諾的背影,好笑,又心酸。

  她堂堂華西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全縣唯一的女庭長,卻嫁了這麼個貨色,說不清是荒唐還是悲涼。

  她很快收斂心神,把凳子往桌子邊上攏了攏:「來,坐下說。雖然我們知道了真相,但是——」她頓了頓,眉頭重新鎖起來:「你們想過沒有,邱阿桂豁出性命也要維護女兒,她肯定不願意在法庭上提及這件事。空口無憑……能不能從黃連蒼的債主身上找找突破口?」

  夏英傑跟張麗慧的目光「唰」地一下,齊刷刷鎖定秦浩。

  秦浩卻緩緩搖了搖頭:「我進村的時候,剛好趕上馮大志的葬禮。」

  「葬禮?」

  「喝酒喝死的。跟黃連蒼一個德行。」秦浩嘆了口氣:「牌搭子嘛,湊一塊兒能有什麼好東西。」

  夏英傑跟張麗慧的眼神瞬間一黯。

  馮大志死了,黃連蒼也死了,死無對證。

  就在二人重新陷入絕望的時候——

  秦浩卻忽然抬起頭,正色道:

  「如果,邱阿桂的女兒,願意出庭呢?」  方淑梅一怔,隨即搖頭:「她要是出庭,以後還怎麼在村里生活?這種事情傳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是啊。」張麗慧也紅著眼眶搖頭:「邱阿桂寧願一死也要維護女兒,她寧可自己頂著殺人犯的罵名上路,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女兒站上證人席。」

  「放心。」秦浩笑了,笑得成竹在胸:「邱阿桂那邊,我去說服她。」

  「我們三個今天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沒用,」夏英傑滿臉懷疑:「你怎麼說服她?」

  「那你就別管了。」秦浩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

  一左一右,同時鎖住秦浩的胳膊。

  「都什麼時候了,還賣關子——麗慧,撓他胳肢窩!」

  「好!」

  「喂喂喂,不帶你們這樣的——師傅!救命啊——」

  方淑梅看著鬧成一團的三個人,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笑容爬滿了臉頰。

  「好了,你們別鬧了,小秦快說說,你打算怎麼說服邱阿桂?」  「很簡單,我們把邱阿桂的女兒送走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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