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區域內的警報聲還在響,頭頂的白熾燈的冷光打源稚生臉上,明暗分界,把他那張陰柔的面孔切成了兩面。
他拎著刻有「蜘蛛山中凶祓夜伏」古文的名刀蜘蛛切,渾身上下散發著凜然的氣勢,仿若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渾然天成的利器。
源稚生看著路明非沉默。
實際上,在養父橘政宗遞來那張卡塞爾學院轉交的照片時,他便認出了對方,卻沒有告訴自己的養父。
甚至是此刻,源稚生也沒有喊出路明非的名字,因為那不重要,也沒有意義。
對源稚生而言,本部就只有一種人——弱者。
並非他驕傲自大,事實一直在向他證明這個結論。他見過太多本部的A級混血種了。那些人穿著價格不菲的定製西裝,帶著家族和學院的驕傲走出成田機場,打心底看不起日本分部,覺得來這樣一個小小島國是埋沒了他們的血統和才華。
甚至有人闖入他的辦公室,喧賓奪主地挑戰他這位蛇岐八家最後的皇。
結果呢?
那群自詡精英的溫室花朵,常常在見識過日本分部的黑暗與血腥後,第二天就會站在他辦公室的地毯上,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求他放他們回本部去。
唯一一個硬氣一點的,是被抬著送回了本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聖經》里看到的典故。故事裡獅子常被視作力量和威嚴的象徵,而公山羊也代表一種威武。
可當公山羊和獅子待在同一個地方時,起初還能昂首挺胸,角上還纏著紅綢覺得自己威風凜凜的公山羊,只是看見獅子趴在不遠處打了個哈欠,便嚇得癱軟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血統評級和家族名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文不值。
源稚生把思緒收回來,目光重新落到路明非身上。
「投降,」他說,「乖乖跟我走。把你們的來歷交代清楚,看在現在沒致人死亡的面子上,我可以從輕發落。」
路明非沒搭他的話,而是偏頭看了老唐一眼。
「你等會兒進去拿東西,這裡交給我。」
老唐愣了一秒,然後從後腰摸出一把戰術匕首,反手丟了過來:「這東西你拿著!」
「小心點。」
老唐交代了一句,然後悄無聲息地往辦公室的門那邊挪了半步。
源稚生看到了他的動作,但沒有阻止,籠子裡的野獸怎麼費力逃跑,也不可能跑得出飼養員為它準備的結局。
自己登場的這刻,一切都有了定數。
他甚至對路明非來了興趣,這個人面對自己還敢分心去布置任務,說明要麼他對自己實力極度自信,要麼他根本還沒搞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路明非其實挺認真的。
至少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挺認真。
他已經記不清多久了,好像很久很久沒見過白王的血裔了。夢境裡他在無比遙遠的曾經殺死了白王,將之釘死在青銅柱上,然後花了六個紀元對其挫骨揚灰。
起初想起來是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殘忍,可再次面對白王的血裔時他明白這並不殘忍……
因為時至今日他的心底依舊有著芥蒂。
源稚生拔刀的動作很快,刀鋒從鞘里出來的瞬間帶出一道極細的弧光,像一彎月牙被從天上摘下來塞進了大廳里。他的步法也很講究,腳尖落地的角度、腰胯轉動的幅度、刀鋒切入的軌跡,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後的精準。
路明非抬起匕首格擋。
刀刃和匕首碰撞的瞬間,他聽到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而後被尖銳的警報聲淹沒了。
他挑了一下眉。
好弱。
路明非從未見過這麼弱的白王純血後裔,懷疑對方是不是往龍血里兌了水?
為了滿足自己懲戒白王后裔而出手的欲望,路明非抬眸望向對方,開口說道:「認真點,拿出你全部的實力來。」
這話本是善意提醒,但落到源稚生耳朵里就變成了另一番味道。
他本還驚訝路明非的力量居然能和自己這位蛇岐八家的皇對碰,可聽完這番話眼神立刻冷了下來。蜘蛛切折射出冷白的光,第二刀緊跟著斬了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近一倍。
刀光在走廊里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刀鋒時而直取路明非面門,時而從刁鑽的角度迴旋繞後,每一刀都銜接得極為流暢,像是預先編排好的舞蹈動作。
「這才像點樣子。」
路明非連續擋了七八刀,天演的強大動態視力下,匕首和長刀交擊的聲音在走廊里響成一片,火星不時地迸發出來。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源稚生的劍術確實很精妙,出招的角度、變招的節奏、步伐的配合都能稱得上是一流,甚至可稱為一代劍術大師,可也只是比之前強了一些。
換成難聽的話,源稚生連取悅他的資格都沒有。
「還是太弱了……」
路明非淡淡開口,不自覺流露出了至尊的蔑視。
「激將法對我沒用。」
源稚生提著長刀,無視了路明非的激怒。
他眼眸微眯,手腕握緊刀柄再度發力,「鏡心明智流」劍術使出,這一個瞬間蜘蛛切痕跡無處不在,如群燕回巢一般,淡青色的刀光一瞬間囊括了整個區域。
鏗鏗鏗鏗——!
兩人的武器碰撞個不停,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匕首,上面已經有了一道淺淺的豁口,總算是讓他正色看了一眼。
但問題是,路明非已經沒有興趣了。
言靈·鐮鼬。
四周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那些被警報聲淹沒的聲音細節重新涌回他的感知里,遠處樓梯間裡急促的腳步聲、通風管道里氣流穿過的嗚咽,還有源稚生手中那柄刀快速震動下發出的獨有頻率。
聆聽萬物之聲。
路明非算準時機,在源稚生下一刀劈來的瞬間放棄了格擋,他側身讓過刀鋒,右手的軍刺發出同樣的頻率,而後緩緩舉起戳在了刀身中段偏下的位置。
「咔」的一聲輕響,長刀的刀身從那個位置裂開了一條縫。
然後整把刀像被敲碎的玻璃一樣崩成了兩截,在揮砍的巨力下前半截刀身飛出去插進地磚里,後半截握在源稚生手中,斷面參差不齊,崩出許多細小的碎刃。
源稚生望著手中的斷刀出神。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斷刀,臉上的表情從詫異變成了微微的怔忪。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他本以為自己會用更久一些,未曾想到會斷在今日。
他望著刀的斷口,更驚訝路明非是怎麼做到的?
巧合,還是,必然?
他抬眼望去,覺得自己或許錯判了,也許路明非和學院曾經派來的那些無能者不同,對方是一名不輸於他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