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抬頭的時候,那抹紅影已經落到了距離他頭頂不遠的高度。
巫女服的白色下擺被風輕輕掀起,像一朵倒著綻開的紅色山茶花。女孩閉著眼睛,眉頭微微擰著,似乎是有些害怕,可又帶著一些堅定,酒紅色的長髮在夜風裡鋪開,像晚霞最後的餘燼,在暮色中緩緩燃燒。
她懷裡掛著一個小布包,粉色的帶子勒在肩頭,隨著下落輕輕晃動。
路明非看著人影有些出神,從未想過自己與繪梨衣的再一次重逢,依舊是以這種近乎荒誕的方式。
他不免想起了夢境裡第一次相見的畫面。
那是在一幢大廈的樓道里,她穿著同樣的巫女服,抱著同一隻小熊,從拐角處跑出來跟他撞了個滿懷。那時候的她也是慌慌張張的,手上還攥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和現在差不多的東西。
那時候路明非因為迷路也慌。
但命運就是這麼奇怪,又或者是天註定的結果。
兩個同樣慌張的人撞在一起,然後一起跑出了那棟樓,躲進了一家情人旅館,最後成了彼此世界裡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有時候會在想,如果自己的運氣差一點,繪梨衣再聰明一點,對方還會愛上他嗎?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女孩子小時候會跟你分享心愛的糖果,可總有一天她會長大和認識高富帥,再也不吃你為她買來的糖果。
或許等繪梨衣再過些年,她也會遇見那樣的男孩。之後不會再喜歡路明非,然後某天兩人再見面時,她會醒悟過來,原來自己當初愛上的白馬王子,也不過是個騎著毛驢的衰仔。
但繪梨衣沒有。
她選擇了那個騎著毛驢、一事無成的衰仔。
她是全日本黑道公主,卻願意把自己鎖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圍著他一個人轉,把她最好的,最喜歡的都給了路明非。
多好的女孩啊,怎麼就讓我遇上了呢?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要接住這個屬於自己的女孩。
下落中的繪梨衣悄悄睜開了眼睛,但又因為害怕立刻閉上了眼睛,臉上流露出一絲慌亂。
她的心底因為哆啦A夢沒有出現而傷心。
繪梨衣羨慕大雄擁有哆啦A夢,想要擁有自己的哆啦A夢,那樣她就不會孤單了。哆啦A夢不會嫌棄繪梨衣是怪物,會實現繪梨衣的願望,可以帶繪梨衣翹家去見識廣袤的世界,陪繪梨衣吃好吃的,永遠保護繪梨衣。
可惜沒有。
正義的奧特曼會殺死小怪獸,繪梨衣聽力很好,不止一次聽到他人對自己的議論,她清楚自己是個怪物。
就在繪梨衣失望時,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臂彎。
繪梨衣比想像中更輕,那股衝擊力僅僅帶著路明非的手臂往下沉了一寸,然後被他穩穩兜住了。
路明非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目光落在她臉上。
這張臉和諾諾很像,但氣質完全不同。諾諾是一團燒得正旺的野火,而繪梨衣是一安置在室內的篝火,她不刺人,能帶來無限的溫暖。
女孩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巫女服下柔弱的身體在他臂彎里微微震了一下,而後睫毛顫了顫,悄悄睜開一條縫。
她驚喜地發現自己落地了,但環顧四周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很快,繪梨衣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激動地從肩頭的小布包里摸出小本子,又翻出馬克筆,在頁面上飛快地寫了幾筆,然後舉在胸口,眼睛裡映著遠處的燈光。
「哆啦A夢!」
女孩甚至用上了感嘆號。
路明非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提到哆啦A夢,不過以繪梨衣純真的性格也能理解,他拿過筆在本子上寫道:「是繪梨衣の哆啦A夢。」
繪梨衣微微一怔,但在看到本子上的字時眼底仿佛有無盡的光在蕩漾。
純真的少女總是更容易接受常人無法接受的事情,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情大概會大喊一聲「鬼」啊,連滾帶爬逃走,但繪梨衣卻滿懷期待,她在本子上忐忑寫下:「是哆啦A夢嗎?」
「是哦~」
路明非給出女孩回應,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對方觸感軟而涼的臉頰。
繪梨衣感受到了臉上的觸感。
她覺得哆啦A夢的手很溫暖,很舒服,她很喜歡,從沒有人像這樣撫摸過她。在繪梨衣不算長的人生里,只有哥哥每次在陪打完遊戲要離開前,會伸手輕輕摸摸她的頭頂,而其他人都對她敬而遠之。
好在繪梨衣早已經習慣被當作異類對待。
她懷著興奮的神情,立刻把小本子拿了回來,低頭飛快地又寫:「為什麼我看不見哆啦A夢?」
她的字比剛才更急了,有幾筆甚至疊在了一起。
她從未考慮過哆啦A夢是不是假的,她只高興自己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路明非不願意破壞女孩的好心情,接過筆配合地寫道:「因為繪梨衣從沒有召喚哆啦A夢呀。」
繪梨衣看到那句話,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她把寫字板抱在胸口,咬著嘴唇,她很傷心,原來繪梨衣從來都不孤獨,可很快她又高興起來,把本子高高舉起,上面寫著:「繪梨衣好笨。」
「繪梨衣不笨,很聰明。」路明非寫道。
源氏重工大廈透出來光線,兩人就這樣在源氏重工的大門口,靠著小本子你一句我一句閒聊著。
而在路明非旁邊,老唐抱著金佛,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覺得這不正常,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正常。
明明路明非是怎麼做到跟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女孩聊得這麼自然,而且聊的還是「哆啦A夢」這麼幼稚的話題。
雖然這女孩確實很好看,但也不能見一個愛一個吧?
弟妹還在車裡等著呢!
三國傳奇人物曹阿瞞喜歡女人也得是人妻才行,你倒好來者不拒是吧!
老唐想開口提醒一句「誘拐少女在日本是犯法的」,可當他看到路明非看繪梨衣的眼神時,到嘴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那是個充滿愛意的眼神,哪怕是他這個外人也能看出裡面對女孩的寵愛,仿佛好兄弟早就和對方認識,而且還是情侶關係。
老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明明來日本恐怕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說的任務,他是為這個女孩而來。
就在老唐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發現的時候,心道路明非怎麼處理零和另外一個好色女孩的問題時,繪梨衣忽然在寫字板上寫了一行新字。
「繪梨衣可以看看哆啦A夢嗎?」
她說話時小心翼翼的,仿佛害怕戳碎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