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德爬上寨牆的時候,約瑟夫已經站在上面了。
約瑟夫雙手撐著木垛,眯著眼睛朝牛頭人營地張望。他比唐納德高半頭,皮毛更黑,臉上的皺紋也更深。聽見唐納德上來,他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那邊在喝酒。」
唐納德沒理他,湊到寨牆邊上,往外看。
牛頭人的營地確實在喝酒。隔著兩里地,他能看見那邊一堆一堆的篝火,能看見那些大塊頭圍著火堆又唱又跳。
風裡飄過來的酒香濃得讓他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們在慶祝什麼?」唐納德問。
「新來的援兵。」吉迪恩在旁邊說,「白天又到了一批牛頭人,從北邊來的。大概是在歡迎他們。」
唐納德眯著眼睛,腦子裡開始轉念頭。
這兩天他在寨子裡的威望又在往下掉。水快沒了,牛頭人又不撤,有些人開始在背後嘀咕。要是能弄點酒回去……
他轉過身,對寨牆上的幾個野豬人說:「去,把寨子裡的元老都叫來。還有你——」他看著約瑟夫,「你也留下。」
約瑟夫沒吭聲,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一會兒工夫,寨牆下面聚了十來個人。都是刺脊部族裡有頭有臉的,幾個年紀大的,幾個能打的,加上唐納德和約瑟夫。
唐納德站在寨牆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牛頭人在喝酒。」他說,「你們聞見酒味了沒有?他們喝得越多,睡得越死。等他們睡熟了,咱們殺出去,把他們的酒全搶過來。」
下面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約瑟夫冷笑一聲:「搶酒?你知道他們喝了多少?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睡?你知道他們有沒有留哨兵?這些你都不知道,你就敢出去?」
唐納德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沒腦子。」約瑟夫毫不退讓,「牛頭人圍了咱們兩天,突然開始喝酒,你就覺得有機會?萬一他們故意的呢?萬一他們就等著咱們出去呢?」
「故意的?」唐納德的聲音拔高了,「你沒看見那邊來了多少人?白天剛到的那一批,你當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打仗的!人家剛到,慶祝一下,有什麼奇怪的?你老縮在寨子裡,縮得膽子都沒了?」
約瑟夫臉上橫肉抽動了一下:「我縮著?我是在替寨子裡的人著想。當初我就說不能打那些牛頭人,你非打。打完了,人家圍過來了,你怎麼辦?你有辦法讓他們撤嗎?」
「至少我敢打!」唐納德往前逼了一步,「我打了,搶回來科多獸,搶回來俘虜。你呢?你除了站在這裡說風涼話,還會幹什麼?」
「我會動腦子。」約瑟夫的聲音冷下來,「我會想打了之後怎麼辦。你打了,然後呢?人家圍上來,你怎麼辦?靠你那點酒就能把人家灌醉?你當牛頭人都是傻子?」
唐納德的拳頭攥緊了。他比約瑟夫矮一點,但更壯實,真要打起來未必吃虧。但他不能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自己的哥哥,傳出去更難聽。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縮著,等渴死?」
約瑟夫正要開口,寨牆上的吉迪恩突然喊了一聲:
「喂!你們倆等會兒!」
唐納德抬起頭。
吉迪恩扒著木垛,手指著牛頭人營地的方向:「那邊打起來了!」
唐納德一愣,轉身就往上爬。約瑟夫也跟上去。
兩人趴在寨牆上,往那邊看。
牛頭人的營地確實亂了。隔著兩里地,能看見那些大塊頭在篝火邊上扭打成一團。有人的影子在晃,有東西被踢翻,有吼叫聲隱隱約約傳過來。風裡飄來的除了酒香,還有罵人的聲音。
「血蹄是廢物!」
「鷹風是傻逼!」
聲音斷斷續續,但能聽出是牛頭人在對罵。
唐納德眯著眼睛,盯著那邊看了好一會兒。他看見兩撥牛頭人扭打在一起,一撥是原來那些,另一撥好像是今天剛到的那批。打著打著,有人被踹翻,有人衝上去拉架,有人站在旁邊吼。
然後他看見那批新來的開始撤退了。
不是潰退,是氣沖沖地走。有人踹倒帳篷,有人抱起地上的皮料和木頭——那是他們紮營用的東西——連打包都來不及,扛起來就走。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往北邊去了,頭也不回。
牛頭人的營地空了一大片,只剩下原來的一半多一點的人。
唐納德轉過頭,看著約瑟夫。
約瑟夫沒說話。他盯著那邊的營地,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兩下。
寨牆下面那幾個元老也爬上來了,一個個扒著木垛往那邊看。
「這是……」一個年紀最大的元老開口,「他們內訌了?」
「肯定是。」另一個說,「你沒聽見剛才罵的?那新來的和原來的不對付。」
唐納德冷笑一聲,看著約瑟夫:「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約瑟夫的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唐納德轉過身,對著那幾個元老:「牛頭人走了快一半。剩下的喝了酒,又打了架,今晚肯定睡得像死豬一樣。你們說,要不要動手?」
幾個元老互相看了看。年紀最大的那個摸著下巴的鬃毛,沉吟了一會兒。
「要是他們埋伏呢?」他問。
「埋伏?」唐納德指著那邊,「你看看那邊,還剩多少人?營地都亂了,帳篷都塌了,走的人連東西都沒來得及收。你見過這樣埋伏的?」
元老沒說話。
約瑟夫突然開口:「就算他們不是埋伏,你也得想清楚。你帶多少人出去?留多少人守寨子?出去的人搶了酒,怎麼帶回來?萬一他們醒得快,追上來,你怎麼辦?這些你都想過沒有?」
唐納德盯著他:「我想過。我帶一百個人出去,留八十個守寨子。搶了酒就往回跑,跑不過牛頭人的,用箭射。他們喝了酒,追不快。」
約瑟夫冷笑一聲:「一百個人?你當是去放牧?外面那剩下的牛頭人少說也有七八十個,個頂個的壯。你帶一百個人出去,打得過?」
「他們喝了酒!」唐納德的嗓門又大了,「喝了酒站都站不穩,打個屁!」
約瑟夫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元老插嘴了:「行了,別吵了。唐納德,你真有把握?」
唐納德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牛頭人喝了半天酒,又打了半天架,現在肯定累得跟死豬一樣。咱們等月亮升起來再出去,那時候他們睡得最死。摸進去,搶了酒就走。他們要是不醒,咱們就白撿便宜;要是醒了,黑燈瞎火的,他們追不上。」
幾個元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年紀最大的那個點了點頭:「試試也行。反正這麼圍下去,水也不夠。」
約瑟夫臉色鐵青,但沒再說話。
唐納德掃了他一眼,轉過身,對著寨牆下面喊:「把人都叫起來!準備好武器!等月亮升起來,咱們動手!」
夜風繼續吹著,把牛頭人營地里的酒香一陣一陣送過來。寨牆上那幾個元老還扒著木垛往外看,看著那邊漸漸安靜下來的營地,看著篝火一堆一堆地暗下去,看著那些牛頭人的影子一個接一個躺倒。
月亮從東邊的山後面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照著莫高雷草原,照著野豬人的山寨,照著兩里地外那個看似安靜的牛頭人營地。
唐納德站在寨牆上,盯著那邊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寨牆。
深夜,兩輪月亮懸在莫高雷草原的上空。
一輪銀白,一輪淡藍。銀白的那顆大一些,光芒清冷,照得草原上的草葉輪廓分明;淡藍的那顆小一些,掛在東南方向,光線柔和,像蒙了一層薄紗。
牛頭人管它們叫「母親與女兒」——銀白的是姆沙,大地母親的眼睛,淡藍的是藍孩子。
至於野豬人怎麼稱呼這兩輪月亮,曹操不知道,塔坎卡的記憶里也沒有。
唐納德站在寨牆下,仰頭看了看那兩輪月亮,然後轉過身,面對著聚攏過來的野豬人戰士。
將近兩百人。這是他手頭能調動的全部精壯,包括那些原本支持約瑟夫的。他把他們也帶上了——留在寨子裡不放心,不如帶出來,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打贏這一仗。
「月亮升起來了。」唐納德壓低聲音,但那股興奮壓都壓不住,「牛頭人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咱們摸進去,搶了酒,搶了他們的武器,讓他們光著屁股滾回北邊去!」
下面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野豬人戰士們攥緊手裡的石錘、木棒、生鏽的刀劍,眼睛裡冒著光。
約瑟夫站在人群後面,臉色陰沉。他不想來,但唐納德點名讓他來——不來的話,寨子裡的人會說他膽小怕事,支持他的人也會動搖。所以他來了,站在最後面,手裡握著一把短矛,一句話不說。
唐納德一揮手:「走!」
寨門打開一道縫,野豬人魚貫而出。
草原上的草沒過膝蓋,踩上去沙沙響。兩百個野豬人排成散兵線,彎著腰,向兩里外的牛頭人營地摸過去。
月光照在他們背上,照在他們手裡的武器上,照在他們起伏的脊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過草叢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聲。
越來越近。
一里。半里。兩百步。
牛頭人的營地就在前面。篝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堆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有火星爆開,噼啪響一聲。帳篷歪歪斜斜地立著,有些已經塌了,有些帘子掀開著,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些黑影,是喝醉了的牛頭人,動都不動。
唐納德舔了舔嘴唇。
一百步。
他們摸到了營地邊緣的柵欄——幾根木頭隨便紮起來的,半人高,擋不住人,就是個警戒線。唐納德抬腳跨過去,落地的時候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聲響。
他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
營地那邊沒有動靜。
唐納德放下心,繼續往前走。後面的野豬人跟著他,跨過柵欄,湧進營地。
五十步。
三十步。
唐納德已經能看清地上那些黑影的樣子了——一個個蜷縮著,皮毛在月光下顯出深色。
他握緊手裡的石斧,準備等再靠近些就發信號,讓所有人一起衝上去。
就在這時,那些「喝醉的」黑影突然動了,齊刷刷地站起來。
唐納德的腳釘在地上。
五十多個牛頭人站在他面前,排成兩排,手裡握著戰斧、長矛、圓盾。他們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皮毛整齊,呼吸平穩,沒有一絲酒意。
他們身後,更多的牛頭人從帳篷里走出來。
唐納德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圈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他身後有兩百個人,是對方的三倍還多。就算被發現了,硬打也能打贏。
他舉起石斧,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為了阿迦瑪甘!」
兩百個野豬人嗷嗷叫著沖向牛頭人的陣線。
曹操站在第二排,握緊了手裡的戰斧。
這是他重生為牛頭人之後的第一戰。塔坎卡的記憶里有戰鬥的經驗——怎麼揮斧,怎麼格擋,怎麼在混戰中保持平衡。但記憶是記憶,身體是身體,真正打起來,還是要靠自己。
第一排的牛頭人已經和野豬人撞在一起了。斧刃砍進肉里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吼叫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叮噹聲,混成一片。
一個野豬人從旁邊繞過來,舉著石錘砸向曹操的腦袋。
曹操側身讓開,石錘擦著他的肩膀砸空。他順勢掄起戰斧,砍在那野豬人的肋下。斧刃切進皮肉,卡在骨頭裡。那野豬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曹操拔出斧頭,往後退半步,和旁邊的牛頭人戰士靠在一起。
這是圓陣。他在中原打仗的時候用過無數次的陣型。前排的戰士用盾牌和身體頂住敵人的衝擊,後排的戰士用長兵器從縫隙里捅出去。陣型越緊密,防守越牢固。只要圓陣不散,人少的一方也能撐很久。
又一個野豬人衝過來。曹操一斧劈下去,劈在他肩膀上。那野豬人嚎叫著倒地,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身體繼續往前沖。
血濺在曹操臉上,熱乎乎的,帶著腥味。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揮斧。
野豬人很兇,但沒有章法。他們就是往前沖,掄著手裡的傢伙亂砸。砸中了就賺了,砸不中被別人砸中就倒下。他們不知道配合,不知道陣型,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喘口氣。
牛頭人不一樣。
他們排著整齊的圓陣,前排蹲下,後排站立,用盾牌和武器織成一道牆。有人受傷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受傷的退到圓陣中央。中央站著加爾特·迷霧行者,法杖揮舞,綠光閃爍,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野豬人沖了一波又一波,沖不進圓陣,只在陣前留下一具又一具屍體。
唐納德在後面急得眼紅。他推開前面的野豬人,親自往前沖,嘴裡喊著「阿迦瑪甘」「殺光牛頭人」之類的話。
但他也沖不進去,每次靠近圓陣就被逼退,身上添了幾道傷口,皮毛被血浸透。
就在這時,草原北邊響起了吼聲。
「為了大地母親!」
唐納德猛地扭頭。
月光下,一大群牛頭人從北邊衝過來。他們排成攻擊隊形,戰斧高舉,蹄子踏得地面隆隆響。領頭的正是蓋爾瓦斯·血蹄,白天「氣走」的那批援兵。
唐納德的腦子徹底空白了。
埋伏。裡應外合。故意的。全是故意的。
「撤!」他嘶聲吼,「撤回寨子裡!」
但已經晚了。
野豬人的陣型本來就亂,被這一衝,徹底散了。有的還在往前沖,有的已經開始往後跑,互相擠成一團。牛頭人的圓陣趁機散開,從正面壓上來,和北邊衝來的援兵形成夾擊。
曹操跟著隊伍往前壓。他看見一個野豬人被兩個牛頭人夾在中間,一斧砍倒;看見另一個野豬人扔下武器,跪在地上舉著手;看見唐納德被幾個牛頭人圍住,左衝右突沖不出去,最後被一斧柄砸在後腦勺上,撲倒在地。
戰鬥變成了追殺。
野豬人往四面八方跑,有的往草原深處跑,有的往山寨的方向跑。
但往草原深處跑的跑不遠——牛頭人腿長,跑得快,追上去就是一斧。
往山寨跑的跑到寨牆下,才發現寨門已經關了——約瑟夫被圍住之前,下令關了寨門。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戰鬥終於結束了。
曹操站在戰場上,大口喘著氣。他的戰斧上沾滿了血,皮毛上也濺了不少,有些已經幹了,結成硬塊。
周圍的草原上橫七豎八躺著野豬人,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
幾個牛頭人戰士正在打掃戰場。他們把受傷的野豬人拖到一邊,用繩子捆起來;把死掉的野豬人堆在一起,等會兒挖坑埋掉;把散落的武器收攏起來,堆成幾堆。
鷹風酋長站在不遠處,腳邊跪著兩個被捆起來的野豬人。
一個是唐納德,後腦勺挨了一斧柄,現在還暈著;一個是約瑟夫,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垂著頭不說話。
老牛頭人等唐納德醒過來,然後一把揪住他脖子後面的鬃毛,拖著往山寨的方向走。
走到寨牆下,他鬆開手,把唐納德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