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好之後,劉備換回自己的衣服,沿著巷道回到了客房。
客房裡,他的戰士們已經醒來了,有人坐在毛皮墊子上用力揉太陽穴,有人端著水囊往嘴裡灌涼水。
古德蒙德坐在角落裡,把一塊刻了符文的小石板貼在一個年輕戰士的太陽穴上,那戰士的臉色白得像雪,呼吸短而急促,是昨晚被矮人灌太多了。
更讓劉備在意的是,靠門口的幾個人手邊放著武器,短刀沒有入鞘,斧頭就靠在腿邊。他們看到劉備推門進來,都鬆了一口氣。
哈康把手裡的短刀推回鞘里,刀刃刮過鞘口的皮革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站起來說道,「隊長,你可算回來了。」
「約爾格國王邀請我去洗了個澡。」
劉備走到大廳中央,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先把臉洗了。等奧德他們過來,我有話說。」
哈康注意到劉備披風邊緣沾著浴室的濕氣,頭髮也是半濕的——這說明他一大早不是被人綁了,看來的確是去洗了個澡,於是總算放下心來。
過了一小會兒,奧德、古斯塔夫和斯文先後到了。
奧德的頭髮還是亂蓬蓬的,臉上帶著宿醉的痕跡,但他的眼睛很清醒。
古斯塔夫昨晚在宴會上是少數幾個和劉備一樣一直沒真醉的人——劉備註意到他每次乾杯都是嘴唇碰一下杯沿,酒只下去一點點。
斯文的宿醉最嚴重,他是凌晨的時候,被約爾格親衛隊的三個矮人合力抬回房間的。
但這會兒他把臉從冷水池裡抬出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已經能穩穩地站住。
他們把各自的武器放在一邊,在毛皮墊子上圍坐下來。
劉備開門見山,把今天早晨在浴室里和約爾格的對話,從頭到尾轉述了一遍。
奧德聽完,盤腿坐在地上,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膝蓋。
他對作戰本身並不意外——這是劉備在來風暴峭壁的路上跟他們反覆討論過的計劃,也是他們擅長的事情。
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在把那幫用堅冰製成的女人的概念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奧德把心裡的困惑說了出來:「冰會融化,又脆弱。怎麼會用這種東西來製造維庫人?托里姆腦子壞掉了?」
經歷過被守護者放棄的往事,來自亞勒伯龍的維庫人們對守護者早已沒有半分敬意。
「不知道。也不重要。」
劉備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們現在無家可歸,缺吃少穿。既然霜鐵堡願意幫助我等,我們便出一份力也不無不可。只是——瓦爾基里村是否真的如他所說那般倒行逆施,我們也要仔細探查。切不可錯怪了好人。」
「你是說,約爾格國王可能會騙我們?」
古斯塔夫立刻捕捉到了劉備話里那一層沒有明說的意涵,皺起了眉頭。
劉備搖搖頭,「不一定騙我們。也許其中有誤會。畢竟一個完全由女人組成,靠奴役男人生存,還存活了如此之久的村莊——讓人太難以置信了。」
一起從祖達克逃出來的維庫人中,有十一個是女人。
劉備自己的小隊裡只有一個奧羅拉。
對於維庫人來說,男女並無區別——女性的體型雖然比男性更柔美一些,但力量並不脆弱。
在泰坦的軍隊序列里,男女維庫人並肩作戰,從盾牆到衝鋒,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在維庫人的社會裡,男女之間也沒有地位和職能上的劃分。
劉備小隊只有一個女人,而且被他安排成了後勤官,那完全是因為他從九州帶來的某種習慣在作祟——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女人應該留在後方。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群落,她們唯一的使命就是追求成為守護者的女人——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這群女人腦子有問題,要麼托里姆本人是一個遠超紂王的昏君。
倒是奧德反駁了他的疑點,:「維庫人的出身,本就是守護者利用泰坦裝置製造出來的。當初製造我們,用的是鋼鐵,是為了和古神的爪牙戰鬥。戰爭既然早就結束了,守護者們閒著無事,用意志熔爐給自己製造一些玩物,也合情合理。」
提到「玩物」,他擠了擠眼睛。
圍坐著的幾個隊長和戰士臉上浮起了心照不宣的促狹笑容。
但笑歸笑,他們心中對於放棄了職責、沉迷享樂的守護者們,鄙夷又重了一層。
托里姆在風暴神殿附近庇護了一整個村子的準新娘,洛肯在奧杜爾里背叛了自己所有的同僚。
這已經不是守護者了,這是一群占著神座不幹活的廢物。
斯文把臉上的水漬最後抹了一把,把濕漉漉的袖子放下來,看著劉備。
「留貝爾,你的計劃是什麼?我想你心中肯定有了想法。不如說出來,讓大伙兒聽聽。」
劉備點點頭,把自己的劍帶從地上撿起來,用劍鞘在石板地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形勢圖——這裡是霜鐵堡,這裡是瓦爾基里安,兩道槓之間大概四十里。
「我們在祖達克為巫妖王作戰的時候,一直沒有好好休整過。從那裡逃出來之後,到現在一個多月,更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既然約爾格國王打算讓我們出手,那大家不妨就順勢好好休養一番。趁這段時間,我打算讓約爾格國王出一個嚮導,帶我們去一趟瓦爾基里村,探查一下那裡的情況。」
他抬起頭,看著幾位隊長。「在我帶人外出的時候,這裡就交給你們幾位。約束好各自的同伴,不要讓他們惹麻煩。」
然後他用手指點了點古斯塔夫放在地上的那柄長柄巨斧。
「另外,就是利用這裡的鐵匠,修繕補充一下我們的裝備。我讓你們在打掃戰場時收集的金銀,應該都還帶著吧?」
「帶著呢。」
斯文回答道。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建議還是在祖達克,雷夫還活著,他們在打完一場遭遇戰之後清點戰利品時。
當時的斯文蹲在一具巨魔冠軍勇士的屍體旁挑揀對方的裝備,幾個金銀圓餅從對方的衣兜里滾落出來。
他想要丟開,卻聽到身後的劉備壓著嗓子交代他一句:多撿這些,以後有大用。
那時他不知道以後是哪個以後,只是照做了。
天災軍團的殭屍不需要財富,因此攻破了巨魔們的城池之後,滿城的財貨無人取用。
劉備在生出異心之後便讓部下們在打仗時儘可能多搜集達卡萊巨魔們留下的金銀幣,那時候只是出於一個老兵的本能——當你在一個沒有退路的地方待久了,攢點硬通貨總沒錯。
「好。」
劉備說,「你們想要什麼,就拿著這些金銀跟城裡的住戶們交換,不可硬搶。錢不夠的話,大伙兒相互勻一勻。畢竟如果真的如約爾格所說,瓦爾基里村有三百人口,那我們想要輕鬆拿下,並不容易。」
只要是凡人,就不會拒絕黃金和白銀,否則在巨魔身上就不可能找到這種戰利品。
幾位隊長點點頭,沒有異議。
最後決定由劉備帶著從各隊伍里抽調出來的專職斥候的精英戰士,加上自己隊裡兩個機靈的,共計五人,跟著劉備前往瓦爾基里村探查。
奧德負責在霜鐵堡整體協調,古斯塔夫負責對接矮人鐵匠鋪打造裝備的事宜,斯文負責安排戰士們輪流休整和訓練,保持體能不墮。
約爾格國王派出的嚮導,是一個叫科爾·諾伍德的矮人老兵。
劉備在客房裡第一次見到科爾時,這個矮人正抱著懷裡的步槍,站在門口,兩隻腳不停地在原地倒來倒去,把石板上的灰塵都蹭掉了一層。
他的年紀在矮人里算剛成年,卻已經是個老獵人。
他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風暴峭壁邊緣那座廢棄的巨魔神殿,那是他跟著父親去獵山羊時見到了。
此刻他正面對著五個據說已經活了幾千年、曾經在上古之戰里直面過上古之神蟲群的維庫人戰士,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你,你好。請問——哪一位是留貝爾首領?」
客房裡只有三個維庫人正互相幫忙穿戴身上簡陋的皮甲。
其中一個正彎著腰給另一個系背部的皮繩,第三個蹲在地上往靴底塞一塊磨平的毛皮墊子。
幾個人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接著,一個腰間掛著雙劍的維庫人走了過來。
他比門口那三個都高出小半個頭,胸口的鑲鐵皮甲上多了幾道在祖達克攻城戰中留下的刀痕。
他走到科爾面前,蹲下來——蹲下來之後才和矮人平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朝矮人點了點頭,「我是留貝爾。你就是約爾格國王派來的嚮導?」
矮人咽了口唾沫,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頭盔上的皮扣因為動作太猛彈到了自己耳朵上,卻顧不上扶,「是我。我叫科爾,科爾·諾伍德。很高興為你服務。」
劉備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科爾。後面一段時間,我們幾人的安危便仰賴兄弟你了。」
科爾顯然沒想到以粗暴無禮著稱的維庫人居然會這樣跟他說話。
他有點手足無措地伸出手,兩隻手指頭並在一起握住了劉備的手掌——他的整隻手還沒有劉備的巴掌大,但他握得很用力。
「當然,當然。就交給我吧。」
從霜鐵堡到瓦爾基里安村,沒有現成的道路。
就算有,科爾也不敢帶劉備他們走。
那條路——如果那也能叫路的話——是幾條被冰河反覆沖刷過的碎石坡和幾段被雪崩掩埋過無數次的山脊線,但即便如此,也比走現成的大道安全。
科爾走在最前面,他的短腿在雪地里邁得飛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只陷到腳踝,比身後那幾個維庫人趟雪的動作利索得多。
他肩膀上扛著那支比他自己還高出半截的步槍,槍管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瓦爾基里安村的那些冰維庫女人們,最喜歡在交通要道蹲守,掠奪經過的商隊的男人作為奴隸。」
科爾的聲音被風切成一段一段的,從前面飄到劉備耳邊。
他沒有回頭,眼睛一直在掃視兩側的山脊線,「所以,我會儘量帶你們走隱蔽的小路。雖然會辛苦一些,但是比較安全。」
他頓了頓,撥開前面一根被雪壓彎的枯枝。
枯枝彈回去的時候抖落了一蓬雪粉,灑在他頭盔上,他渾然不覺。
「冰維庫人,她們可不管你是什麼種族,什麼身份。只要打不過她們,就會被掠走。海象人被她們劫過,巨魔被她們劫過,我們的商隊也被她們劫過。她們不管你是來做生意的還是路過趕路的,只要是個能幹活的男人,她們就要。」
「沒人找她們麻煩麼?」
劉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走在科爾身後大約三步的位置,皮靴踩進科爾剛踩出來的雪坑裡,把那個矮人留下的腳印擴大了兩圈。
「想找她們麻煩的不少,真正能找上去的卻不多。」
科爾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白霧,鬍鬚上掛滿了呼出的水汽凝結成的冰珠,走一步就叮叮噹噹地響。
「一方面是因為托里姆守護者——沒人敢賭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這幫女瘋子。另一方面是——」
他把步槍換到左肩,右手指了指前方山脊的方向,「那幫女人把村莊建在山峰之巔。易守難攻。具體看一眼,你們就知道了。」
劉備點點頭,沒再多問。腳下的雪越來越深了。
風暴峭壁是諾森德大陸最靠近北面的區域,這裡的山峰也是整片大陸最高的——不是丘陵地帶那種起伏連綿的坡度,而是直接從冰原上拔地而起、峰頂隱沒在鉛灰色雲層里的陡峭巨岩。
即便是在雪地里也不用穿長袖的維庫人們,此刻也已經感覺到了寒冷。
維庫人的皮膚在亞勒伯龍的休眠所里待了幾千年,早已習慣了地下恆溫的微涼,突然被丟進這冰天雪地,連最硬的老兵也扛不住。
他們不得不披上皮革——從霜鐵堡矮人那裡換來的厚羊皮斗篷,從祖達克戰場上帶出來的巨魔毛皮外套,還有在風暴峭壁山路上撿到的猛獁殘皮。
層層疊疊裹在身上,看起來不像戰士,倒像一群直立行走的熊。
劉備的手指在皮手套里蜷了蜷,指節凍得發僵,但他沒有抱怨,只是在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說,還是鋼鐵的身軀好。不畏寒暑,也不怕生病。這血肉之軀,實在是太嬌貴了。
在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兩天。他們在一條冰河邊上宿過營,用斧頭砍開冰面取水。
他們在一個被廢棄的矮人獵屋裡過了夜,那獵屋的屋頂塌了一半,但四面石牆還在,擋了不少風。
科爾用步槍打了一隻雪狼,剝了皮架在火上烤,六個人分一頭瘦狼,每個人只能分到幾口,但熱肉下肚之後身體暖和了不少。
第三天清晨,科爾把他們領上了一條狹窄的山脊。
山脊兩側都是陡峭的雪坡,坡面上覆蓋著一層被風吹得發硬的雪殼,腳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科爾在前面蹲下來,回頭朝劉備打了個手勢——五指張開往下壓,意思是趴下。
劉備立刻蹲低,身後的烏爾夫、西格德、約根和埃摩爾也同時伏低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