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趴在雪裡,把披風白色的一面翻過來遮住身體,一寸一寸地挪到山脊邊緣,往下看去。
就在他們面前的山腳下,坐落著一個典型的維庫人村莊。
長屋沿著山谷的走向排開,屋脊上覆蓋著深藍色的鱗片狀瓦片,似乎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在雪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村莊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塔樓,塔身是用冰塊和石料混合砌成的,塔頂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深藍色的旗幟,旗幟上的圖案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不清細節。
村莊的一側有一個巨大的矩形水池,池子裡裝滿了黃色的不知名液體,液體表面冒著絲絲縷縷的白霧,霧氣在池面上盤旋不散,把周圍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淡黃色。
一些幼年元龍在水池裡嬉戲,但是它們的動作相比於普通的元龍卻明顯過於殘暴,甚至有一隻躺在液體裡浮浮沉沉,看上去已經是一具屍體。
村莊外圍是一圈用削尖的冰柱和石料混築的矮牆,牆不高,只到維庫人的腰部,但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手持長矛的女戰士。
她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手臂擺動的幅度都一模一樣,和祖達克戰場上那些被通靈師控制的高級殭屍有著讓人不安的相似。
同樣藍色皮膚的元龍被用鎖鏈套著脖子,拴在村莊邊緣的幾根粗大石柱上。
那些元龍的體型比維庫人大出兩圈,翅膀被鐵鏈緊緊捆在身體兩側,嘴裡套著鐵嚼子,鼻孔里時不時噴出一股帶著藍色細屑的吐息。
它們趴在地上,懶洋洋地半閉著眼睛,但偶爾有一頭睜開眼,豎瞳里的寒光讓劉備隔著整個山谷都覺得緊張。
這一切和普通的維庫人村莊都一樣——除了一件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幾個長著翅膀的女武神正飛舞在村子的上空。
她們的身形和普通維庫女人相當,但背後展開著一對巨大的羽翼,翼展足有劉備臂展的三倍那麼寬。
羽翼是半透明的,且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冰藍色,翼膜很薄,能透過翼膜看到地面的石頭。
她們在空中盤旋的動作輕盈而無聲,手裡握著發光的符文長矛,矛尖上跳動著幽藍色的電弧。
其中兩個正從村莊中央的塔樓上起飛,羽翼展開時遮住了塔樓頂部的旗杆,在空中劃出兩道平行的弧線,朝村莊外圍飛去。
她們飛過圍牆的時候,牆上的女哨兵仰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盯著外面的雪原。
科爾把半張臉埋進雪裡,只露出一隻眼睛。
他的聲音被雪悶住了一部分,聽起來又沉又悶,「這裡就是我們的目標,瓦爾基里安村。」
劉備的目光追隨著那兩個女武神的身影,看著她們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之後降落在塔樓頂部的平台上,收攏翅膀,走進了塔樓。
瓦爾基里女武神——瓦爾基里安村。
這兩個詞在腦子裡撞到一起,他突然意識到,也許這座村莊就是巫妖王的瓦爾基里的兵源地。
在祖達克的戰場上,在金薩卡拉的祭壇上,就是這些長著翅膀的妖物將自己曾經的同胞從死亡中喚醒,用黑色的閃電擊穿他們早已冰冷的身體,讓他們重新站起來,成為巫妖王手下沒有意識的瓦古殭屍。
他親眼見過那些被復活的維庫人站在祭壇上痛苦地哀嚎,眼睛從活人的瞳孔變成死靈的藍光。
而製造那些瓦古的瓦格里,就是從這座村子裡飛出去的。
他壓下心裡的波動,把聲音壓到最低,輕聲問道:「你們的同胞,被關在哪裡?」
科爾從雪裡抬起一隻手,手指指向遠處村子盡頭崖壁上的一個洞穴,「就是那裡。」
那個洞穴開在村子最後方的崖壁上,比旁邊的冰維庫衛兵高出半個身子,形狀是半個橢圓形,邊緣很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倒像是被人從崖壁上生生掏出來的。
洞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女衛兵,手裡握著長矛,矛尖交叉在一起,封住了洞口。洞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劉備的目光從山洞收回來,沿著村莊的布局掃了一遍。
要到達那個洞穴,必須穿過整個村子——從圍牆外面摸進去,穿過長屋之間的巷道,經過那座塔樓和水池,繞過至少七八組巡邏隊,然後還要突破洞口那兩個衛兵的交叉矛尖。
這意味著他原本計劃中攻進來之後先釋放囚犯、再聯合囚犯一起反攻的策略不可能實現了。
如果不清理完村莊裡的抵抗力量就貿然衝過去釋放囚犯,極大可能會被瓮中捉鱉——前有守軍堵住洞口,後有巡邏隊封死退路,中間是那些會飛的女武神從天而降。
「除了那個洞口,還有其他通道麼?」
劉備不死心地問道,他還抱著一絲希望。
科爾搖搖頭,頭盔上的皮扣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他把皮扣按住,「不知道。以前沒想過和她們翻臉,所以從來沒有人仔細探查過那裡。而且——」
他轉過頭看著劉備,眼神沉重,「從來也一直沒有人活著出來過。那些被掠走的矮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沒有一個回來過。」
劉備沉默了片刻,山風從山谷里灌上來,捲起崖壁上的雪粒,打在他的臉上,最後他嘆了口氣,把心裡那個不切實際的希望徹底按滅,「看來只能正面強攻了。」
他又仔細觀察了一遍冰維庫人的裝備。
那些女戰士身上穿的不過是藍色元龍皮縫製的皮甲——皮甲很厚,似乎鞣製得很好,邊緣用骨片加固過,但終究只是皮甲,擋不住鐵製武器的劈砍。
如果自己的維庫人能全面裝備上矮人鍛造的鐵甲,也許可以正面拼一把。
但問題在於,對方有將近五倍的人數差異,加上對方主場作戰、地形熟悉、還有那些會飛的女武神和不知道會不會被放出來參戰的元龍,這個數量差距很難被裝備優勢抹平,哪怕是鐵甲對皮甲。
必須充分了解瓦爾基里安村內部的布防情況,針對性地布置戰術,儘可能出其不意。
如果能把她們調動出村子,拉到開闊地帶再打,那就最好了。
劉備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村莊的布局,把塔樓的位置、長屋的間距、水池的深度、圍牆的薄弱處、那些拴著元龍的石柱和女武神起降的塔頂平台,一一刻進腦海里。
但還不夠,真正的細節用眼睛看不出來。
「烏爾夫。」劉備輕聲呼喚道。
一個身影從後面無聲地蹭了上來,只發出極細碎的聲響——雪殼被壓實的輕微嘎吱,然後是皮甲摩擦皮甲的沙沙聲。
烏爾夫爬到劉備身邊,把嘴湊到他耳朵邊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頭兒,你叫我?」
現在除了哈康這個幾百歲的小年輕還在一本正經地叫劉備「隊長」,其他人都已經習慣性地叫他「頭兒」了。
這個稱謂是哈爾沃第一個叫起來的,然後從烏爾夫傳到奧羅拉,從奧羅拉傳到古德蒙德,最後所有的戰友也都跟著這樣叫了。
它既顯得尊重,又顯得親切——不像「隊長」那麼生分,也不像「主公」那麼沉重。
「烏爾夫,一會兒你帶著西格德、約根和埃摩爾去抓一個舌頭。」
劉備用下巴朝山腳下的村莊揚了揚,聲音很輕,「要活的,最好是單獨巡邏的,或者落單回屋的。別驚動其他人。」
烏爾夫朝下面的村莊看了看。他的目光從一個巡邏隊的路線掃到另一個巡邏隊的路線,從塔樓的瞭望孔掃到圍牆上的哨兵站位。
老斥候的本能讓他在十幾息之內就挑出了幾個可能的目標,然後他點了一下頭,「明白。」
接著,他們一行人倒退著離開了山頂,腳踩在自己剛才踩出來的腳印里,同時用披風的下擺掃過雪面,把自己留下的痕跡抹掉。
這是烏爾夫在風暴峭壁的雪地里現學現賣的招數,劉備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而後,劉備和哈爾沃以及科爾也一路退到半山腰的一處山坳里,這裡的風聲被三面崖壁擋住了一大半,雪面上結著一層硬殼,踩上去不會留下太深的腳印。
科爾是矮人獵手,擅長的是遠距離射擊和野外追蹤,不是潛伏滲透。而哈爾沃作為重步兵,並不具備適合當前場景的技能,於是留在了劉備的身邊。
三人在山坳里等待著斥候們的消息,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太陽從天中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沉進了雲層里。
雪山之間的白晝本來就短,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灰藍色的天幕漸漸變成了深紫色,然後徹底黑透。
科爾在山坳里來回踱步,小短腿在雪地上踩出了一個小圓圈。
他把步槍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又背回去,又取下來。
他幾次走到劉備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站到劉備面前,兩隻手握著槍管,「留貝爾首領,要不要去接應一下?或者去看看?他們這麼長時間沒回來,別是中了埋伏。」
劉備坐在地上,背靠著山壁,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搖了搖頭。
「且放寬心,科爾。烏爾夫當斥候的時候,你們的祖先還是石頭做的。」
科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然後沉默下來,把步槍靠在石壁上,一屁股坐在了劉備旁邊。
的確,這些維庫人都是「真·老兵」,他們活了幾千年,在上古之戰里和古神的蟲群肉搏過,在祖達克的戰場上和亡靈天災拼過短刃。
既然劉備自己都不著急,他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說是這麼說,但矮人就是坐不住。
每隔一會兒,他就站起來走到山坳邊緣,踮著腳尖朝瓦爾基里安村的方向張望。
風把他頭盔上那根翹起來的皮扣吹得啪嗒啪嗒響。
他望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然後又站起來去望。
他的嘴裡時不時嘟囔著:「怎麼還不來……是不是出事了……要不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劉備看了他一眼。
畢竟不是自己的手下,他不好開口訓斥,只能用別的方式讓他安靜下來。
他拍了拍身邊的雪地。
「來,坐下。我有事要問問你。」
科爾愣了一下,走回來在劉備旁邊坐下。他仰著頭看著劉備——坐著的時候他的頭頂只到劉備的腰。
「怎麼了?」
「你們霜脈矮人的皮膚顏色為什麼是藍色?」
劉備指了指科爾放在槍管上的手背——那隻粗短的矮人手掌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冰藍色,「你們的祖先和那些冰維庫女人一樣,是用冰塊製造的麼?」
「嗯?」
科爾皺起了眉頭,把自己的手背翻過來看了看,又摸了摸,好像在確認自己到底是什麼顏色。
「堅冰?應該不是吧。沒聽人這樣提過。」
他抬起頭看著劉備,篤定道,「我們的祖先是負責維護世界引擎的土靈群落。世界引擎你聽過沒?就是泰坦留在艾澤拉斯地下的那台大機器,能用整個星球的能量把大地像打鐵一樣錘出來成型。我們的祖先就是那台引擎的維護工,是正兒八經的土靈,跟別的土靈沒有區別。」
「那你們的皮膚?」劉備用手指點了點科爾的手背。
科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手背上那片淡藍色的皮膚。
他想了想,解釋道:「在諾森德這種極寒天氣下,很多生物的膚色都會變淺,甚至發藍。你看那些藍色皮膚的元龍——」
他向東面揚了揚下巴,「還有霜鐵堡東面山腳下的野人和猛獁人,他們的皮膚也是泛藍的。這不是因為我們的祖先是冰塊,是因為冷。你凍久了,你也藍。」
矮人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手套上的雪,「也許只是因為冰維庫人和霜脈矮人都是泰坦造物的後裔,讓你有了這個疑問而已。」
劉備點了點頭,然後他又問道:「那你們的國王呢?我看他的皮膚白皙帶點焦黃,和你們的膚色差別很大。」
「約爾格國王?他不是霜脈矮人,當然和我們膚色不一樣。」
科爾聳聳肩。
劉備卻從這句話里捕捉到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信息,「他不是你們的族人,為什麼會是國王?」
科爾把手套摘下來,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揉了揉鼻子,「幾年前——好像是五年前。我們的一隊獵人在打獵的時候發現了他。當時他一個人倒在雪地里,頭上負了傷,旁邊是一頭被他打死的猛獁。」
科爾用手比劃了一下猛獁的尺寸,他的胳膊太短了,根本比劃不出來,但他臉上那股崇拜的表情替他完成了這個動作。
「一個人,打跑了一頭猛獁。這可不簡單,我們的獵人小隊見他傷勢嚴重,就把他帶回了霜鐵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