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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俘虜

2026-09-26 04:10:18 作者: 姬澹清

  「一個人打敗一頭猛獁?」

  劉備見過在冰原上遊蕩覓食的猛獁象,它們體型巨大脾氣兇悍,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說能獨自一人擊敗一頭這樣的野獸。

  「你當時也在現場?」

  「那倒是沒有……」

  科爾重新戴上手套,把槍管上的霜花用袖子擦掉,「我也是聽說的。當時救下他的獵人小隊問起他的名字和來歷時,他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不知道他是哪個氏族的,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風暴峭壁的雪地里和一頭猛獁打起來。

  他就這麼留下來了。」

  他頓了頓,把槍重新扛到肩上,「前幾年——大概三年前——我們不知道怎麼地招惹到了丹尼芬雷的冰巨人。好幾個冰巨人結伴來騷擾我們,比你們維庫人還高出一截,渾身包著冰甲,拳頭比我們的鐵砧還大。

  當時我們都已經絕望了,矮人根本不可能和比自己高六倍的巨人對抗,打又打不過,跑也跑不掉,霜鐵堡的城牆在冰巨人面前就是一道矮門檻。」

  「但是約爾格國王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他帶領我們埋伏騷擾,用陷阱把他們引到冰河上讓他們自己踩碎冰面掉下去,用弩炮在隘口堵他們,打到最後把那幾個巨人全都打退了。戰爭結束後,我們決定公選他成為我們的新國王。」

  「公選?」

  劉備有些好奇,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手肘撐在膝蓋上,「你們的國王不是父子相繼麼?」

  「沒有。」

  科爾搖了搖頭,「一般老國王死了之後,如果他的兒子不遜色於父親,那麼可以繼位。但是如果有更賢能的人——當然應該讓更賢能的干。」

  他抬起眼看著劉備,眉頭微微皺起來,好像不明白劉備為什麼會覺得這件事需要解釋,「難道不應該是這樣麼?」

  劉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的確應該這樣。」

  他心裡暗暗感嘆道:

  這不就是堯舜禪位之事麼?這裡的百姓,頗有古風。

  他在九州活了六十多年,見過董卓廢立皇帝,見過曹操挾天子令諸侯,見過袁術稱帝眾叛親離,聽說過曹丕受禪讓時在銅雀台上對著群臣說的那句「堯舜之事,吾知之矣」——那不過是披著禪讓外衣的篡位。

  他自己一生以匡扶漢室為旗號,卻也知道自己立的漢絕不會是劉協的漢。

  而眼前這個矮人,在說「讓更賢能的人當國王」時,語氣就像在說「讓會打鐵的人去掌錘」一樣理所當然。

  他收回思緒,沒有再問下去。

  到了第二天凌晨的時候,山坳的黑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重而急促,雜亂無章地踩在雪殼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劉備從淺睡中睜開眼——他因為守上半夜剛剛躺下不到一個時辰,從那沉重的節奏中聽出了來者是誰。

  他光著腳踩在雪地上,迎了過去。

  守下半夜的哈爾沃已經搶先一步和來人匯合在一起。

  黑暗中,烏爾夫走在最前面,他的羊皮斗篷上落滿了雪,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身後跟著西格德、約根和埃摩爾,三人正合力扛著一個用毛毯緊緊裹著的人形包裹。

  那包裹在約根的肩頭上掙扎了一下,約根立刻用拳頭往包裹上砸了一拳,包裹就不動了。

  烏爾夫看到劉備光著腳站在雪地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開始解釋。

  「頭兒,我們在村子外面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這個女人單獨回屋睡覺。我們趁著沒人注意,從窗戶翻進去,把她從床上擄了過來。」

  他的聲音很乾,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顯然在雪地里趴了太久沒顧上喝水。

  劉備掀開遮住俘虜臉上的毯子一角。

  一張藍色的女性維庫人臉從毯子下面露出來,眼睛緊閉著,嘴唇發紫。

  她的額頭上有一塊新鮮的紅腫——大概是剛才約根那一拳的成果。

  劉備把毯子重新蓋好,問道:「你們沒把她弄死吧?」

  約根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怕她大喊大叫,就把她弄暈了。」

  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俘虜脖子上的一處位置——耳根下方,下頜骨後面的凹陷。


  「這裡用力一按,就會昏過去。」

  劉備點點頭,轉過身朝山坳深處走去,腳底的雪被他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走,到篝火邊上。把她弄醒。我們好好問問她村裡的情況。」




  火堆已經燒得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劉備蹲下撥開炭火,往裡添了幾根乾柴。

  火苗重新躥起來,橘紅色的光把周圍的雪壁照得忽明忽暗。

  除了烏爾夫留下陪同,另外幾個斥候都先被打發去旁邊坐著休息。

  西格德把俘虜往篝火邊上一放,轉身就鑽進了自己用羊皮毯子裹成的睡袋裡。

  俘虜身上包裹的毛毯被摘了下來。

  她裡面只穿了一件短小的亞麻睡衣和一條齊膝的短褲,藍色的皮膚在篝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她的身材修長而強健,肩膀很寬,手臂上肌肉線條分明,和男性維庫人沒什麼區別——只是更修長一些,線條更柔和一些,但那種柔美底下壓著的爆發力不會讓任何一個戰士誤判。

  她的雙手被烏爾夫用皮繩反綁在身後,腳踝也被捆在了一起。

  劉備的目光在她英氣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心裡冒出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守護者們吃的是真好。

  「把她弄醒。」

  劉備下令道,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動。

  哈爾沃點點頭,走過去蹲在俘虜面前。

  他抓住女維庫人胸前的領子,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半坐著,然後揚起另一隻手,對著她的臉左右開弓,啪啪啪啪連扇了四記耳光。

  女維庫人的頭被打得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藍色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了幾道深紫色的指印。

  片刻之後,俘虜懵懂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冰藍色的,和那些元龍的鱗片是同一個顏色。

  她看到面前哈爾沃那張兇惡的面孔——滿臉橫肉,眼睛裡的光又冷又硬——本能地張開嘴要尖叫,喉嚨里剛擠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又被哈爾沃一記耳光抽了回去。

  「想活就閉上嘴!」

  哈爾沃威脅道。

  他把臉湊得很近,近到他的鼻息噴在俘虜臉上。

  俘虜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生理反應。

  但她的牙齒咬得很緊,嘴唇在顫抖,喉嚨里發出一聲被硬壓回去的嗚咽。

  她恨恨地盯著哈爾沃,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敢擄掠風暴之王的眷屬,風暴之王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也得風暴之王願意現身才行。」

  劉備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戳在她的心上,「據我所知,風暴之王已經很多年沒有現身了。」

  女維庫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任何反駁的話。

  劉備繼續說,「老老實實告訴我們想要知道的,我們會給你留一條性命。」

  女維庫人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劉備。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後一口唾沫啐在劉備臉上。

  唾沫很黏,混著血絲,從劉備的顴骨上慢慢往下淌。

  劉備用手背擦掉臉上的唾沫,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擦一滴雨水。然後他反手一巴掌抽在女維庫人的臉上。

  女維庫人被抽得摔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半邊臉磕在雪裡,藍色的皮膚上迅速腫起一個紫黑色的掌印。

  她趴在地上,嘴裡吐出兩顆斷牙,牙根上還帶著血絲。

  劉備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烏爾夫。

  「帶到旁邊去。好好問問她關於俘虜和村裡的布置。科爾白天獵到一隻山羊,我們把它烤熟吃了一點,剩下的全部給你們留著。我現在去熱一下,你們問完了過來吃。」

  烏爾夫點點頭,一隻手抓住俘虜背後的皮繩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和另一個斥候一人架一條胳膊把她拖到了山坳深處的一處背風角落裡。

  篝火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著。劉備坐在火邊,把科爾白天獵的那隻山羊剩下的部分架在火上重新加熱。

  羊肉的表面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響,油脂從肉的紋理里滲出來,滴在炭火上冒起一小股白煙。


  他用匕首削下一小片嘗了嘗鹹淡,然後又翻了個面繼續烤。

  俘虜壓抑的哀嚎從山坳深處傳來,混在風裡變成了一串嘰嘰哇哇的噪音,在山坳的石壁上彈跳幾次才消散。

  劉備不為所動,目光專注地落在烤羊腿上,手指握著匕首的鹿角柄,刀刃在肉麵上輕輕划過,把烤焦的邊緣削掉。

  科爾坐在劉備旁邊,雙手抱著槍管。

  他的眼睛不斷往哀嚎聲傳來的方向瞟,又收回來,又瞟過去。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看著劉備,開口想說什麼。

  但劉備的目光依然穩穩地落在篝火上的羊肉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半點跟他對視的意思都沒有。

  科爾又轉頭去看哈爾沃。

  哈爾沃坐在火堆另一邊,正用一塊磨刀石磨他的短刀,刀鋒和磨刀石之間發出嘶嘶的聲響。

  他注意到科爾的目光,把磨刀石放下,伸手拍了拍科爾的肩膀,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別管,然後繼續磨刀。

  科爾把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漸漸地,俘虜那痛苦哀嚎變成了低啞的啜泣,又從啜泣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最後徹底安靜了。

  山坳里只剩下篝火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和風從崖壁上灌下來的嗚嗚聲。

  過了一會兒,烏爾夫一邊用雪搓著手上的血,一邊從山坳深處走出來,在篝火旁邊坐了下來,臉色很不好看。

  劉備從烤羊身上割下一條後腿,遞到他手裡。

  羊肉烤得剛好,表面有一層焦黃的脆殼,裡面的肉還冒著熱氣。

  「怎麼樣?」

  烏爾夫接過羊腿,但沒有馬上吃。他低頭看著羊腿,心中組織著措辭。

  「這女人嘴還挺硬。花了不少功夫,才讓她開了口。」

  他把羊腿舉到嘴邊,但沒有咬下去。他停下了,又把手放下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劉備。

  「頭兒,她們都是瘋子。」

  劉備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她們把所有俘虜都處決了。然後讓那些該死的瓦格里復活成了可悲的殭屍。所有人——她們自己的兄弟、兒子,還有被抓來的巨魔、矮人,全部。做成了殭屍。」

  烏爾夫把羊腿擱在膝蓋上,油漬在褲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記,他渾然不覺。

  「就在那個山洞裡。那個山洞不是監獄,是停屍房。」

  劉備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為什麼她們要這樣做?沒有了奴工,她們自己也活不下去。」

  這些維庫女人和所有維庫人一樣,不善於營生——她們不會種地、不會打鐵、不會養牲畜。

  甚至在追隨托里姆的時候,她們整日活在「托里姆將要迎娶我」的幻夢中,沉迷於決鬥和比武,連給自己做一頓飯都不會。

  沒有了奴工,她們吃什麼?穿什麼?誰來修屋頂、劈柴、餵元龍?這是劉備最無法理解的地方。

  烏爾夫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用舌頭碾化了咽下去,「按照琪亞娜的說法——這是她的名字。瓦爾基里安村連續十七年沒有出過海德比武會的冠軍了。十七年,沒有一個人有資格乘上元龍飛到風暴神殿去。她們開始認為自己太過弱小,不配成為托里姆守護者的伴侶。」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雪水在褲腿上蹭干。

  「而正好前兩年,從西部山區來了自稱巫妖王使者的人。那人帶著能夠——能讓她們變強的能力,來到了這裡。她們便接納了那人。」

  烏爾夫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現在,瓦爾基里安村子裡的女人們不再渴望成為托里姆的伴侶了。現在的她們,渴望成為會飛的女武神——渴望永生,和那個叫做巫妖王的怪物的愛。」

  劉備不屑地哼了一聲,說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多餘的評價:「既愚蠢,又不忠。」

  「現在怎麼辦?」

  烏爾夫一邊啃羊腿一邊問。

  他啃得很用力,牙齒撕下一大塊肉,咀嚼的時候下巴在拼命工作,好像把這羊腿當成了誰的骨頭。

  劉備看著篝火。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動著,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定。「把俘虜捆上。等到天一亮,我們就帶上她回霜鐵堡,交給約爾格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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