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把剩下的羊肉分給眾位斥候分食。幾個人圍著篝火，連肉帶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烏爾夫吃完了自己那份，又走到角落裡看了一眼俘虜，確認她還活著，繩子沒有鬆開，然後走回來鑽進了睡袋。
劉備也抓緊時間靠著崖壁閉了一會兒眼，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在他耳邊嗚嗚作響。
天色剛透出第一縷灰藍色的晨光時，劉備睜開了眼睛。
整夜過去，沒有追兵趕來，看來這個俘虜在村里並不受到重視。
他把戰士們叫醒，用水囊里的水漱了口，把篝火的餘燼用雪蓋滅，然後背上裝備，帶著兄弟們踏上了歸途。
一路上，六個人輪流扛著女維庫人穿行在雪原之間。
她的體重對維庫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她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試圖掙扎尖叫。
為了讓她保持安靜，一看到她睜開眼睛，離她最近的那個人就會不由分說一拳將她打暈。
第一拳是約根掄的，第二拳是西格德，第三拳是烏爾夫。
到了第四輪她醒來時，她沒有尖叫，只是睜著眼睛看著扛著她的那個維庫人，然後閉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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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烏爾夫下一次換肩的時候，她只是睜著眼睛安靜地趴在他肩上，冰藍色的瞳孔望著身後不斷遠去的雪山，一言不發。
回到霜鐵堡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霜鐵堡的城門崗哨遠遠看到他們從雪地里走出來，沒有盤問——科爾走在最前面，他那身矮人獵手的裝束就是通行證。
在議事廳里，劉備把俘虜交給了約爾格國王，並將自己審問到的信息從頭到尾轉述了一遍——瓦爾基里安村的絕望，向巫妖王效忠的轉變，山洞裡那些被復活的殭屍奴工，還有那個來自西部山區的巫妖王使者。
約爾格坐在他那張高背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一言不發地聽完了全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到劉備說到「所有俘虜都被做成了殭屍」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裡散發出極其冷靜的，被徹底激怒之後反而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的殺意。
「我想，也許還有一些信息她沒有提供。」
約爾格把手指從扶手上拿起來，「我會想辦法的。」
他從地牢里調了個獄卒。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矮人老頭，個子比科爾還矮，臉上布滿了常年在地下室工作留下的蒼白膚色和細密皺紋，眼神陰鬱。
他穿著一件沾滿了陳年暗色污漬的皮圍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布滿燙傷疤痕的前臂。
他聽完國王的吩咐，點了點頭，把指節按得咔咔響，然後下了地牢。
一頓飯的時間過後，老頭從地牢里走出來，交給國王一份用炭筆寫在羊皮上的口供。
正在陪同劉備吃飯的約爾格，放下手裡的肉餅，把那份口供看了兩遍。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目光從羊皮紙上掃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第二遍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某個地方時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按住了。
他把羊皮紙放在桌上，臉色比之前更沉了。
「瓦爾基里安村子裡的維庫人，不僅背叛了守護者，也背叛了泰坦。甚至——還有她們的同族。」
「同族？」
劉備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約爾格用手指敲了敲羊皮紙上的某一行，「那些信奉新主人的維庫女人，把那些不願意改換門庭的同族全都殺了。」
他忍著噁心說道，「三百多人的村子，現在只剩下一百七八十號人——也許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是的。人的確少了。」
按照常理，敵人的兵力從三百降到了一百八十，這是一個應該讓人鬆一口氣的數字，但劉備高興不起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無論是沉睡數千年的鋼鐵維庫人，還是一直活躍在地表的冰維庫人——維庫人似乎都太容易陷入對更強的力量、更強的領袖的追求。
鋼鐵維庫人被守護者拋棄之後，伊米隆王一聲令下，所有人就跟著他躺進了地下的休眠所，沉睡了幾千年。
醒來之後，安格博達女王用「永生」兩個字一煽動，一千三百多人就心甘情願地上了船，去為巫妖王賣命。
冰維庫人也是一樣——托里姆十幾年不露面，她們就覺得自己不夠格當他的新娘，然後巫妖王的使者一出現，她們就把托里姆扔到了腦後，轉而渴望成為會飛的女武神、渴望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怪物的「愛」。
維庫人的內心裡有一股自我毀滅的傾向。他們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死，只在意自己死得是否絢爛。
而族人中卻一直沒有擁有足夠智慧的人，為他們尋找到這個價值。
所以一旦失去信仰，維庫人就會迫不及待地尋找下一個——不問這個新信仰是否值得，不管這個新領袖是否值得為之赴死。
這一世劉備自己已經成為維庫人，他不知道上天還會不會再一次眷顧他。
既然不敢賭，那作為維庫人，當其他維庫人因為走錯了路而迎來滅頂之災時，自己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必須給維庫人一個新的、值得為之戰鬥的理由。一面鮮明的、可以讓所有人都信服的旗幟。
維庫人這個族群才有可能活下去，自己才能活下來。
打出忠於泰坦的旗幟是最好的選擇——但守護者們的現狀讓這面旗幟有點褪色了。
在搞清楚他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之前，劉備暫時還打算用「求生」來團結眾人。
活下去，比任何宏大的旗號都更實在。
在和約爾格國王互通了信息之後，劉備以為既然被囚禁在瓦爾基里安村裡的霜脈矮人已經全部遇難，也許國王不會再啟動戰端了。
復仇是一回事，開戰是另一回事。
為一個已經沒有生還者的目標發起一場硬仗，從功利角度看並不划算。
但約爾格果斷否決了這個想法。
他把那份羊皮紙口供翻過來扣在桌上，用手掌壓住，「不。瓦爾基里安村既然已經徹底被巫妖王腐化，那就必須被消滅。」
他抬起眼，看著劉備，「而這不僅僅是我們一家的問題。我們之前的計劃，恐怕還得做些調整。在那之前，不得不委屈你和你的戰士們在我們這裡先住一些日子。」
劉備點點頭，沒有多問。國王說他需要調整計劃，那就是需要調整計劃。
他從議事廳告辭離去，沿著那條石板路往客房方向走。
山風從崖壁上灌下來，把他肩上的羊皮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他推開客房的門，奇怪的是，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
維庫人的裝備散落在毛皮墊子上——哈康的護心鏡靠在牆角，托爾芬的短刀擱在窗台上，奧羅拉那枚從不離身的骨簪放在油燈旁邊，人卻不在。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火盆里的炭火還有餘溫，但一個人影都沒有。
劉備在中原帶兵的時候，就把軍紀看得很嚴——不許擾民，不許擅離職守，不許在駐地酗酒滋事。
所以他才能在亂世之中闖出一個仁厚之主的名頭，讓那些被曹操屠城嚇怕了的百姓願意開門迎接他的軍隊。
約爾格國王沒有向他投訴什麼——如果有，剛才議事廳里他就會說了，所以肯定不是什麼大事。
但劉備還是在意：他的戰士們到底去哪兒了？
他轉身出了門，帶著烏爾夫和哈爾沃往鐵匠區走去。
經過城市廣場，穿過一條窄巷，拐過一道鑿在岩壁上的石門，眼前豁然展開一片被爐火映得通紅的開闊區域。
鐵匠區是霜鐵堡的第二大功能區，占據了整座城市將近四分之一的面積。
因為霜鐵堡與外界最主要的交易品就是各種鐵製器具——從農具到武器到建築構件，所以鐵匠鋪的規模極其龐大。
幾十座鐵匠鋪沿著山體邊緣的崖壁一字排開，每一座鋪子都是一個從岩石里鑿出來的拱形洞窟，洞窟前面是敞開的操作台，後面連著堆放原料的倉庫。
有的鋪子正在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煤煙，有的鋪子爐火燒得正旺，洞窟裡面被火焰照得像熔岩口。
錘聲叮叮噹噹地從各個方向傳來，有的節奏快有的節奏慢，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持續不斷的金屬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熱浪和鐵鏽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舔一塊燒熱的鐵板。
劉備剛靠近第一個鐵匠鋪，爐火的熱浪就翻湧過來撲了他一臉。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看到在爐火旁，幾個矮人正抱著材料小跑著來來去去，一個維庫人站在鐵砧前面，雙手舉著一把鍛造錘，一下接一下地敲打著鐵砧上那塊燒紅的鐵塊。
他的動作很專注，每一錘落下，鐵塊上就濺起一圈火星，火星在他皮圍裙上燒出幾個細小的焦痕，他渾然不覺。
劉備認出這個戰士是科爾賓，奧德麾下的老兵。
在祖達克攻城戰的時候，科爾賓是第二批衝上城牆的人，手裡的戰斧劈開過三個巨魔守軍的盾牌。
他走過去，站在科爾賓身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科爾賓，你怎麼在這裡？你的隊長呢？」
科爾賓回頭看見是劉備，臉上的專注被意外取代。
他把錘子放在鐵砧上，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喘了兩口粗氣，「留貝爾隊長，你回來了？我們隊長在前面的另外一個鋪子裡。」
他用手指了指鐵匠區深處，「你走之前不是讓我們留在這裡整頓裝備麼。我們小隊錢不夠，所以跟諾頓老闆——」
他指了指一個正從鐵匠鋪里走過來的矮人，那矮人的鬍鬚被爐火燒焦了一小截，圍裙上全是火星燙出的黑點，「——商量了。如果我也出力，價格可以低一些。」
那個叫諾頓的矮人老闆走到劉備面前，仰著頭，兩隻手叉在腰上。
他的嗓門很大，大概是常年待在鐵砧旁邊習慣了用聲音壓過錘聲。
「留貝爾首領！你的戰士們打鐵真是一把好手，一點也不比真正的矮人差！」
他伸出大拇指朝科爾賓比了一下，「要不是個頭太大，我真想把他留下。」
「謝謝誇獎，矮人兄弟。」
劉備笑著回應道。然後他轉向科爾賓，收了笑意，「那你加把勁。打造出來的鎧甲，一定要結實耐用。有什麼需求，一定要跟諾頓老闆說清楚。」
科爾賓點點頭，重新把錘子撿起來。
他的手在錘柄上攥緊，指節發白，然後掄起錘子，繼續敲打那塊已經被敲得扁了一層的鐵板。
不過劉備心裡還是有些疑惑。他記得走之前，和約爾格國王商量好的條件是矮人提供軍需，武器裝備就包含在其中。
按道理來說，維庫人只需要提出需求就行了——告訴矮人鐵匠自己的尺寸、重量偏好和防護重點，然後在一邊等著。
為什麼還要親自動手？
很快，奧德就給了他答案。
他在鐵匠區最深處找到了奧德。那是一個比其他鋪子大了一圈的洞窟，爐火燒得尤其旺，整個洞窟里都灌滿了橘紅色的光。
奧德正站在鐵砧前面，手裡握著一把長柄錘，照著鐵砧上一塊被燒得通紅的長鐵板猛砸。
一個矮人鐵匠用鐵鉗夾住鐵板的另一端，一邊旋轉角度一邊嘰里呱啦地指揮他——「左！左！再往下半寸！對！就那兒！使勁！」
奧德完全按照對方的節奏落錘，兩個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機器。
劉備站在洞窟外面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斷他們。
直到鐵板被敲成了一道標準的弧形護胸板，矮人把它夾起來丟進淬火的水槽里，滋——的一聲巨響，白色的蒸汽從水槽里噴涌而出。
奧德把錘子杵在地上，用袖子擦汗，這才注意到門口站著的劉備。
「當然要出力啦。」
奧德把錘子擱在牆角，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他的頭髮被汗水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煤灰比科爾賓還厚，但他說話的語氣很輕鬆。
「你走的時候，跟約爾格國王是談好了要提供裝備。但是那些都是矮人武庫里的儲備——鎧甲、盾牌、頭盔，全都是按照矮人自己的體型打造的。可以用，但是不合手。」
他把水囊放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那道今天才被不合適護甲硌出來的紅印。
「你看。矮人的胸甲寬度只到我的鎖骨，肩膀全露在外面。護喉的位置卡在我下巴上，低頭就戳喉嚨。頭盔更扯——我們維庫人的頭圍比矮人大兩圈，他們的頭盔戴在我們頭上跟頂了個碗似的。」